空氣裏很靜，靜到艾特能夠聽到自己額頭汗水滴下來的聲音。

此刻的艾特整個人在近乎貼近地面的地方停住了。

他能感覺到脖子後那隻手一點顫抖都沒有，牢牢地承受了他幾乎所有的重量。

他也能感覺到面前那逼人的寒氣，感覺到那溫度在自己的眼球表面造成的微微刺痛。

雖然艾特看不見，但他相信齊霁能看見什麽，并且挽救了他。

這讓他出了不少冷汗的變故之後，艾特平安地站住了。

随後他模糊地感覺到那灰白的人影，走到他面前不遠，停頓了一下，“咔嚓”一聲後接着就是“啪嗒哒哒”的聲音。

是什麽東西被齊霁踢斷了并且踢遠了。

還未等艾特向齊霁的提問出口，綠油油的光芒瞬間照亮了艾特的周邊。

在冰霧中，那光芒并不溫和，反而有些刺眼，而且有種将周圍的冰冷帶入到心裏的感覺。

艾特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向前面的身影靠的更近了一點。

“小心！注意腳下！”齊霁緩慢地在迷霧中穿行，仿佛在防備着什麽東西。

“嗯......是上次凍住的冰場吧，剛才真是謝謝你了！”艾特跟着走了一段，才發現他們已經在霞洛洛上次造成的冰場裏，隻是他卻看不見，這冰場裏到處都是凍住的危險。

齊霁濕漉漉集滿了露珠的全封閉戰盔裏，無數的細絲緊密地連進小家夥的頭顱，将眼前的畫面傳進他的思感。

恍若白晝的視覺畫面裏，冰面下那些猙獰的圈口利齒和手臂般粗細孩童般長的身影，在綠光的照耀下，越發的可怖。

隻是這些艾特都看不見，也許剛才齊霁要是沒架住他的話，艾特就能感受到那些冰面下的殺意。

艾特能看見的是，走的極近的時候，才能看清場子裏停下火的巨甕盛具，那些盛滿了冰的鍋具，被簡單的架起來，下面到處是火油燒過的黑漬跟厚厚的冰相互滲和。

這裏是融化冰塊取出七腮溺鳗的作坊，附近的冰面上到處是鑿開的坑。艾特走着，慶幸着，還好那些坑在綠色光芒的照耀下能看得清的，隻是跳來跳去，比剛才追裂頭鹮還來的累。

“那是泰芙努特之目？”艾特耐不住靜寂，明明知道是什麽，還是故意開口問道。

“嗯。齊給的。水塔上那塊。”齊霁仿佛進入了另外一個狀态，回應快速簡單，冷冰冰的。

“哈.......哈哈......是啊，第一次見到齊的時候，他連戰士都不是呢，取水都是穆托他們教的。現在......啊！”艾特小心的避開那些坑，剛開啓了話匣子，卻又被被前面的齊霁伸手往後一把撥到另一邊。

饒是艾特身手敏捷，還是打了個趔趄，但是他并未生氣，而是急急地問道：“怎麽了？齊霁？”

“要注意的并不止那些明着的。”齊霁拽着艾特好像特意避開了什麽，一路上慢了不少，腳下不停地斷了不少東西。

艾特腦子裏糊糊的，聽着那些聲音，聽着齊霁的囑咐，心裏卻閃過那些黑久以前，黑沼之戰裏，那些擦着自己的身體而過的白影，那些平常人看不見的怪物，那些一下子就能将人啃成白骨的東西。

而今，它們都變成鍋裏熱騰騰的肉。

遇到齊，生活改變了不少呢。

艾特在心裏暗歎了一聲，卻輕松不少。

“小心！都說你小心了！”齊霁又是一拽，将出神的艾特拽過。

咋了？艾特心裏有些徒然，卻瞟了一下剛才晃過的地方，那裏不大的一片黑色陰影，躺在那裏。

“那是什麽？”艾特看着那陰影，卻不知有什麽好避的。

“霞洛洛的口水。”齊霁嘴裏責怪，卻有些寵溺：“踩到了，你那腳就留在這裏了。”

頓了一下，齊霁仿佛解釋一樣，多說了些：“這整個冰場都是霞洛洛的口水凍的。它的口水現在好像更厲害了，都這麽久了還沒消失。剛才那裏就有一小灘，凍着。你不小心，一下子就成了冰棍了......”

說完，齊霁又拽着艾特在冰場裏走動了起來，隻是齊霁心裏突然閃過一些畫面，不認識的屋子裏，一堆不認識的器具，父親從一個四四方方的箱子裏，拿出好多花花綠綠的小盒子，冰冰涼涼，冒着甜絲絲的冷氣白煙。

霞洛洛的口水，比冰箱還厲害啊！不，比液氮還厲害！

齊霁腦子裏突然一陣恍惚，身爲空王子的自己，發出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的感慨。

冰箱是什麽？液氮是什麽？

“齊霁！齊霁！空！王子！”

呼喚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齊霁晃了晃頭，才聽清楚，正是緊挨在後面的艾特在叫自己。

“怎麽了，艾特？”齊霁轉過頭來，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剛剛那些突然地思感和自言自語，卻看見無數的白影穿過自己的面前，沖向自己身後那個身影，而那個身影恍若未覺，拼命地拉住自己！

不知不覺，自己跟艾特已經到了冰面的最裏面的岸線！

那些白影正是從未凍的黑水中竄出的七腮溺鳗！

那一刻，齊霁毫不猶豫地擋在了艾特的身前！

可咔咔咔！！！

無數令人牙酸的啃咬聲，在齊霁的身上響成一片，

艾特急了，上一刻提醒小家夥不要往前走了，免得掉進水裏，下一刻就變得鮮血淋漓！

小家夥的手掌中心最先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大洞，然後半邊手掌握着綠瑩瑩的寶石，掉在了冰面上，大片黑色的液滴向四周濺射！

然後，無數的黑色的口子，在灰白的铠甲上一條條地出現，那些邊緣分明是啃咬的痕！黑色痕迹大片大片浸潤灰白的铠甲，仿佛某種無法阻擋的結果，蔓延開來！

艾特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那燥熱的感覺仿佛要把艾特整個身體蒸幹，那些熾熱的蒸汽，從眼睛貫入整個身體，驅使着艾特沖過前去，抱起那搖搖欲墜的瘦小身影，轉身往後跑去！

快！救救他！艾特心裏不停地呼喊着這個聲音。

隻是，那聲音不知道爲什麽堵在自己的嗓子出不去！

爲什麽？爲什麽喊不出來？爲什麽這麽冷？

艾特感覺自己全身都在打着哆嗦，而自己的雙腿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是啊？腿呢？

艾特将小家夥的身體高高托起，然後往下看去，卻看見自己雙腳陷在一片鏡子裏，那鏡子在綠光邊光光亮亮，卻仿佛蘊含着最深的黑暗。

艾特突然想起了雨夜裏的水坑，原來剛才齊霁讓自己小心的就是這樣的東西啊。

好冷，别讓小家夥凍住了。

艾特感覺不僅僅是自己的身體，還有自己的感覺都被凍住了。

這該死的口水，艾特不禁又想把手裏的小家夥往上托一托。

卻發現綠光裏，霧裏，有什麽東西在醞釀。

艾最後的感覺，是看到無邊的黑色風暴，夾雜着紅色火焰，直沖自己而來！

真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