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再出劍



黑袍客在寒鴉多年,劍術已摒棄了一切多餘花招,出的每一劍都爲一劍鎖喉。若一劍不能封喉,這一劍也必是爲下一劍封喉而蕩開空間。

他自稱不再輕易出劍,而當他一旦出劍之時,但凡能一劍殺人,絕不出第二劍。

面對這樣恐怖的敵人,勝負和生死都在片刻之間,白馬寺也自然不會留手,必然每一招都不遺餘力,三招若能制敵絕不拖到五招。

正因如此,聶遠心裏明白若是動起手來,這兩邊都絕不能夠全身而退。高手對決精細萬分,或許一個眨眼不留意就是生死兩隔。

這場生死相搏本沒有必要,聶遠欲要開口阻攔,智璇攔住他道:“聶少俠,這其中内情你尚有不知。柳姑娘前腳被神秘人劫走,普清方丈遣了僧衆幫助柴公子找尋,此人後腳便趁寺内空虛闖入寺中打傷僧衆。事到如今,不論此人和方才劫走柳姑娘的神秘人是何關系,唯有拿下此人,才能尋到柳姑娘失蹤的突破口。”

聶遠聽得柳青失蹤,當下也心生一陣驚懼,正要開口再問時,黑袍客已然冷冷盯着智璇道:“你所說的,隻是你自以爲是的真相。”

“那施主又憑什麽讓老衲相信你口口聲聲所說的真相?”普清一頓禅杖,怒喝黑袍客道。

黑袍客仍是陰沉着臉,悶聲道:“愛信不信,真相本就不是我欠着你們的。”

群僧見黑袍客極是傲慢,紛紛惱怒不已,大有躍躍欲試之态,智璇連忙一揚衣袖攔住衆僧道:“不可造次!”

黑袍客冷笑一聲,轉過身看着聶遠道:“你跟我走,我給你真相。”

“你又能知道什麽真相?”普清斥道。

“雖然隻是部分的真相,但好過臆想出來的真相。”黑袍客冷冷道。

他說罷此話,疲倦的眼神中陡升出一陣殺意。他用這如刀般鋒利的眼神環掃群僧一周,群僧無不毛骨悚然。

普清默念佛經,定下心神,揚起禅杖朗聲道:“合陣!”話音落下,圍困着黑袍客的十八僧衆壓下戒刀長棍,互相緊靠壯膽,緩步合圍。

黑袍客随意擡頭環視兩眼,突然一伸猿臂将聶遠手中長劍籠了過來,接着又伸手在聶遠身上一推,将他推得踉跄幾步,跌出了包圍圈外。

群僧情知智璇和聶遠相識,因此當下對聶遠并不在意,隻是全神貫注于這黑袍客身上。黑袍客拖劍在地,包圍下仍是那一副冷峻神色,使得群僧無不膽寒。

群僧包圍已定,卻無一人敢上,黑袍客手中劍輕輕舉起,群僧又慌然踉跄着後退幾步。普清上前左右掃視一遍,竟看出群僧手中戒刀木棍竟都在微微抖動,當下也是大驚。

畢竟眼前此人,非但是如今江湖上的第一劍客,偏偏還是一個嗜血的劍客。他劍上沾過的血不是一個人的血,有來自其他劍客的血、本門殺手的血,也有來自蒼頭百姓、王侯将相的血。

他不挑劍,也不挑對手,他的劍下死過各種各樣的人。他的劍下,人人平等。

一個個平頭小僧,面對這樣一個恐怖的對手,怎能不遍體生寒?怎麽能做到勇敢地沖上去?

智璇一手在胸前持着佛珠,警惕地盯着黑袍客,他自然是在場衆僧中武功最高者。普清在佛門輩分雖大,但專研于佛法,武功修爲稱不上江湖一流,若要拿下這黑袍客,關鍵必然在于自己出手。

黑袍客劍法被飲雪樓列爲江湖第一,武功排名上智璇尚且落後于他一位,硬要接戰實是沒有把握。不過若是讓幾名小僧先試出這黑袍客的劍路,自己随後出手,便有把握得多,可送幾名小僧上前枉死,自己于心何忍?豈非有違佛心?智璇是絕做不出這種事的。

普清隻道智璇“海内四雄”、“江湖四老”的名聲傳揚已久,幾乎已是天下無敵,可此時見得他隻是在旁觀察,面容冷峻,當下心中暗道不妙,隻得對智璇道:“智璇大師,傳聞此賊劍法高超,此番若不是智璇大師在場,老衲實是不知該如何應對!”

智璇撚着佛珠,也不拐彎抹角,對普清直言道:“如今白馬寺到了緊急關頭,請天王殿四位大師出手相助吧。”

普清心頭一沉,他這四名師兄弟性子最是古怪,不然也不會自稱四大天王,又每日雷打不動地徹夜在天王殿裏修煉什麽天王伏魔陣。每每有人擾了他四人清修,四人都要大發雷霆。

故此不是到了非請不可的關頭,普清實是不想請他四人出馬,不過眼下連智璇都未能有把握勝那黑袍客,若白馬寺一朝有失,罪莫大焉,隻得将四大天王請出天王殿。

雖然當着黑袍客的面翻身回去搬救兵有失面子,但既然是懲處十惡不赦之人,原也不必講甚麽禮法。

普清想通此理,翻身疾奔到天王殿前推門而入。四大天王聽得殿外乒乒乓乓,原也猜到了幾分,當下見得師兄普清推門而入,那持劍的增長天王搶先開口道:“大師兄、三師弟、四師弟,我師兄弟四人日日苦練天王伏魔陣,終于到了一展身手的時候!”

持蛇廣目天王道:“二師兄說得沒錯!普清師兄,你不必多說,隻管把心放在肚子裏。有我們四大天王在,任他來多少豺狼虎豹,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普清心知他這四位師弟也是愛武如癡之人,又見識到了他四人輕松制住柴榮的一幕,當下不由得大喜,連忙引四人出殿。

卻說黑袍客見普清突然回殿,料想他必是要搬出厲害援兵,當即将長劍在周身一蕩,那軟劍嘩嘩作響,激出一陣耀人雙目的寒光,群僧連忙後退數步,一手持着兵器,一手籠起僧袍遮面。

此時黑袍客早已飛身跳出群僧包圍,朝廟門疾步趕去。智璇悶喝一聲道:“哪裏走?”随手奪過一名武僧手中戒刀,飛身上前截住了黑袍客去路。

黑袍客心中急躁,“刷刷刷”連出三劍快招搶攻,智璇見他劍招勢急,不敢托大,連忙使出菩提刀法守好門戶,伺機反擊。

黑袍客劍法淩厲,劍光翻飛,智璇刀法沉穩,難尋破綻。兩人連過數招,一時間打得難解難分,不分高下。群僧看得目瞪口呆,并無一人敢上前插手相助。

此時普清當先從天王殿中趕出,四大天王跟随在後,一躍跳到黑袍客和智璇四周圍定,又各自擡起手中兵器指着黑袍客,廣目天王手中長蛇也已脖頸粗起,口中吐信嘶嘶作響。

此時卻見衆人之間黑袍客出劍愈來愈迅速,他手腕變向之快,使得衆人眼裏已隻剩下了模糊的殘影。黑影周圍、遍體上下劍影翻飛,激起空中一陣厲風呼嘯。

智璇刀法沉穩有餘,和黑袍客見招拆招,卻已快跟不上他快到極緻的出劍速度。他不敢繼續硬接,隻得以退爲進,當下向後讓開數步。

智璇一邊後退,又在正身前舞個蒲扇擋住黑袍客劍勢,同時暗運内力猛然發于左掌,這一招正是少林派武功中剛猛無比的大力金剛手。

黑袍客禦氣橫劍一接,衆人隻聽得憑空一聲爆響,呼嘯的劍風随之止歇了下來。

智璇趁機主動後退數步,四大天王踏步上前,腳下步伐一變,分别按照東持國、南增長、西廣目、北多聞的順序站定。四人一如尋常兇神惡煞,緊緊盯着站在垓心的黑袍。

黑袍客怔怔站在正中,突然擡起頭對聶遠道:“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去秋水閣等我。”

智璇連忙搶話道:“聶少俠,老衲雖不知其中隐情,但寒鴉中人狡若豺狼,不可輕信!”

聶遠杵在原地猶豫不決,鬼谷派謀劃天下,然而這天下所有處心積慮的謀劃,最終無不落在一個“決”字上。

“大師,于邪魔歪道不必多說,先待我師兄弟四人拿下此賊,再做計較!”持劍增長天王厲聲道。他聲如洪鍾,話音落下衆人耳間猶然嗡嗡作響。

持國天王當先喝道:“貧僧先來!”随即一撥鐵琵琶,震得黑袍客手中軟劍一顫。黑袍客随即在劍上催動真氣,卻聽那軟劍“嗡”一聲劍鳴,陡然間又挺得筆直,一股淩厲的劍氣将地上灰塵激起一尺有餘。

“大師兄,兩位師弟,我等先來故技重施一番。”持劍增長天王一挺精鋼寶劍,大喝一聲“斬塵絲!”運起全身橫練硬功,猛地朝黑袍客劈砍過去。

黑袍客尚且站在原地不動,接連聽得耳邊“察世間”、“保衆生”兩聲大喝。伴随着一陣震耳欲聾的鐵琵琶聲,一邊鐵傘開屏,封住他逃脫去路,一邊長蛇盤舞,盯準了手腕和咽喉上的緻命經脈。

四面武僧距黑袍客三步之遙時,黑袍客驟然一抖身上長袍,那長蛇早已弓起了脖頸,霎時受驚,箭矢離弦般猛地沖了出來,一嘴咬在了黑袍上。

持國天王正撥弄着熟鐵琵琶弦,黑袍落地,突見眼前寒芒一閃,劍風已飛沙走石般呼嘯而至,劍未至,劍風已揦得他臉頰生疼。

多聞天王大喝一聲:“護佛法!”人閃身在持國天王之後,手中鐵傘向前一甩,橫插在持國天王和黑袍客之間。

黑袍客這凜然一劍甚是駭人,卻不想隻是虛晃一劍,劍至半空,他瘦長身軀突然淩空一轉,兩腳在多聞天王傘面上重重一踏,翻身一劍刺向背後疾奔而來的持劍增長天王。

增長天王劍至半空,卻蓦地站住一動不動。黑袍客長劍後出先至,已指着了自己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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