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聽說你這段日子戰功顯赫啊。”九歌進了營帳,彎身便坐上了桌子旁唯一的木椅。

“……”聽出了九歌口氣的不善,無憂心知這妖女此番前來是問罪無疑。可是他想不通,他到底是做錯了什麽?竟讓這妖女不遠千裏從鳳嶽趕來找他問罪?

見無憂隻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埋頭不語,九歌本來準備好了的滿腔責怪之語竟一句也沒能說得出來。看來這男人是成長了不少,起先她隻是一兩句話便能惹了他炸毛,可如今她語氣如此不善,他竟隻是站在那乖巧的聽着。

“怎麽?你就不準備解釋些什麽嗎?”

“解釋?”無憂聞言,滿頭霧水。他确實不知道自己是做錯了什麽。他分明是按照她的要求不惜一切代價去成爲衛頃侯的心腹,如今眼看着計劃就要成功,她又在這兒作什麽妖?“還請公主明示。”

“明示?”九歌沒好氣地一把拍在桌上,“好,本公主就給你點提示。你倒是說說爲何要連奪尤國五座城池?”

“城池?”無憂疑惑:“這不是公主的意思嗎?”

“我的意思?”九歌氣的發笑:“本公主何時讓你去奪尤國的城池了?”

“公主要屬下不管用什麽方法,隻要獲得衛頃侯的信任成爲他的心腹就好。”在他看來,如今衛頃侯謀反,他爲衛頃侯争奪江山,這無疑是獲得他信任的最有效途徑。

“我……”九歌語塞,她确實是說過這句話。無憂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自然将她與尤國聯系不到一塊兒。“早知道就不将那兵書給你了。”她自知理虧,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問什麽罪了,隻是氣鼓鼓的嘟囔了幾句,轉身便往床榻上倒去。她知道無憂的聰慧,怕自己多說了什麽引起他的懷疑,到時候若是鬧到雲鷹耳中,那她這麽久的隐忍就全白費了。

“公主,那是屬下的床。”本以爲九歌還會再說什麽,卻不想隻是見她嗫嚅了嘴角低聲嘟囔了兩句就直直往他床榻上倒去。

這妖女也忒霸道,占了他的床要讓他睡何處?天知道他已經多少日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當真是個陰魂不散的災星!

“你的床?”九歌将頭埋進那帶着紅梅香氣的棉被中打了個呵欠,突然襲來的睡意讓她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本公主知道這是你的床,現在本公主征用了。”

“……”無憂本以爲自己的脾氣已經被磨砺地足夠隐忍,可沒想到這妖女氣死人的本領也修煉地爐火純青。隻見他咬牙切齒地望着那床榻上的紅影,額頭的青筋鼓地像條細蟲。他隐忍不住,恨不得立馬将九歌提起來痛打一頓,卻突然聽到她淺淺的呼吸傳來。

睡着了?這麽快就睡着了?這女人是豬變的嗎?

本是怒不可遏,可怒過之後也隻能接受現實。

這妖女氣人的本領不是挺強?那好,那他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就不信他治不了這妖女!

琥珀色的雙眸此時已恢複平靜,在望向那床上的紅影時竟一閃而過邪魅的光芒。

輕悄悄地脫了鞋,他蹑手蹑腳地跨過九歌的身往床上爬去,并肩躺在九歌身旁和衣而睡。反正這帳中的碳火正旺,他怕什麽?還是早些安睡吧,否則明天哪來的精力去看這妖女被氣的吐血的樣子?

自古以來,女子以貞潔爲重。如今他與她并肩同床,他就不信氣不死這妖女!

他滿心歡喜地幻想着九歌明早的精彩表情,卻似乎忘了眼前的女子來自鳳嶽。妄他聰明一世,卻總是在九歌面前敗下陣來。隻要一見着這女人,他的智商立馬便主動降零。

氣鼓鼓地望着營帳的頂部,聽着爐子裏碳火微小的崩裂聲,他慢慢地靜下心來才發現似乎有什麽不對。

他對這妖女——竟不排斥?

從前隻要一與蓮香同榻,他便從胃中翻江倒海地生出惡心。他自知對不起蓮香,可無論他怎麽努力,永遠都還是克服不了。

不止是蓮香,他隻要一距離女人太近,身上就會開始産生各種不适。蓮香說,那是他落海後産生的毛病,是一種對異性的過敏。他信了,畢竟這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生出這怪病來也隻能算他倒黴。從前隻是一心厭惡這妖女想要與她作對,如今才想起來自己的病症竟然在這妖女的身上變好了?

不可思議地敲打着手指,他開始琢磨着明日去找個女人來驗證。一心一意地以爲自己是真得了什麽怪病,卻殊不知這一切都是碧雲笛在作祟。

當初在船上一戰,他身受重傷不慎落海。從前與九歌夫妻同床一載,身上自然沾染了九歌的氣息。是以他的鮮血在最後關頭喚醒了碧雲笛的靈力。本來受了那麽重的傷他是活不了了的,是碧雲笛讀懂了九歌混進海中的淚水,用靈力護住了他的心脈。他因此活了下來,卻從此以後跟碧雲笛一樣——隻屬于九歌!

鼻尖傳來一股沁人的幽香,那香味他再熟悉不過,從前以爲是自己生來就有的體香,來了尤國後才知道這是一種梅花的香氣。來不及糾結自己的身上爲何會帶着這香氣并且無論用何種方法都消散不掉,他微微聳了聳鼻尖才發現這味道比以往更濃烈。微微轉頭,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身旁熟睡的女子,望着那安靜的容顔,他胸口莫名傳來一絲悸動。

爲什麽他會覺得這一刻的場景莫名熟悉?就好像是曾有無數個日夜他也如這般望着眼前的女子?

慌忙地擡手捂住胸口,他瞬間便撇過頭去阻止自己心中的胡思亂想。眼前的女人是個不折不扣的妖女,他才不能被這副皮囊給騙了。

睡夢中的九歌傳來一句微小的呓語,原本彎如柳葉的黛眉此刻竟微微颦起,若是瞧得仔細了,你還會發現她那蔥白如玉的十指正緩緩勾攏,似欲握拳……

被鼻尖這原本熟悉卻又帶着絲陌生的香味弄得心煩意亂,無憂敢肯定這妖女的身上也有紅梅的香氣,因爲他聞得出這營帳的紅梅味道不止比以往濃烈了些,還夾雜着一種若有若無、像蓮花一般的淡香。

他努力阻止自己被這香味勾起的怪異遐想,竟不知不覺開始恍惚起來。原本忐忑、慌亂的心漸漸變得平穩,那呼出鼻的氣息也輕淺起來。

“無憂小和尚……”耳邊傳來一陣清脆悅耳的女聲,無憂睜開眼來竟發現自己此刻正站在一片紅梅林中。那黑壓壓的枝幹粗大而又滄桑,堅韌的樹皮在風吹雨打中剝落開縫。

血色的紅梅挂滿了枝桠,望不到天。那濃烈的幽香鑽入鼻尖,沁人心脾。他擡手去觸那血色的花瓣,又再一次聽到那悅耳的女聲。

“無憂小和尚……”

他猛然擡起頭來去搜尋那聲音的主人,卻除了那漫天的血色便再看不到其他。一串銅鈴般清脆的笑聲在梅林中蔓延開來,他不死心地四處尋找,終于才發現那與紅梅快要融爲一體的女子。

隻見她着一套勝雪的白裙,披着一件豔紅的鬥篷,墨黑的長發及腰,隻插了一根青素的木簪便已分外動人。

無論他怎麽努力,卻都始終看不清那女子的容顔,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個貌美如神的女子,他更知道,她此刻正淺笑盈盈地望着他。

他癡癡地望着那女子,胸口的悸動再次傳來,夾雜着一股莫名的熟悉。

隻見那女子蓮步輕移,片刻間便已到了他身邊。

“這個送給你,算是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他愣愣地低頭望去,才發現她正将一手鏈系上他的手腕。這手鏈他再熟悉不過,那是他日夜帶在身上,片刻不曾離過的雞血石手鏈。

一滴熱淚從眼角滑落,他再擡起頭來,眼前已不見了那女子的身影。

“不。”他發了瘋地在梅林中翻找,卻除了那随風飄落的花瓣便再無其他。突然,清風中飄來一串孩童的笑聲,他猛然轉過身來,竟發現自己已身處鬧市。

街上的行人摩肩擦踵,卻獨留了那片空地給孩子們轉圈嬉鬧:

驚天雷,天來水,鳳凰山上生紅梅。

紅梅開,神女愛,立馬駕着金鳳來。

金翅展,風輕緩,花落生出美妖男。

美妖男,生性黏,纏着神女回雪山!

……

稚嫩的童聲唱着不知名的童謠随着清風飄散,無憂擡手捂住胸口隻覺得一陣慌亂。耳邊快速的閃過一女子的聲音,他終于再忍不住蹲下身來痛苦的着捂頭。

他仿佛看見了一個女子正拿着烤肉望着他狡黠地笑着:“無憂小和尚,不然你還俗的了,還俗了不止可以喝酒吃肉,還可以娶漂亮的小娘子哦。”

那女子的笑就像是天上的明日,光芒——璀璨。

突然,原本笑顔如花的女子哭的傷心絕望,他緊緊地摟着她,堅定地給了她一世承諾:“不管發生什麽都有我在。”

“你若負了我,此生,我必與你糾纏到底!”

“我若負了你,十世爲畜,九世爲奴,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

那一聲聲的誓言如雷貫耳,卻不想隻是此生他便已負了她個徹底。

胸口傳來一陣氣悶,他隻覺得喉嚨發緊,不能呼吸。

耳邊是一陣洶湧的暗潮之聲,他再次睜眼,才發現自己已身處大海。

天空的烈日透過海水折射出奪目的光芒,一女子拼了命地往海底遊來,哭的絕望。

“無憂!”

苦澀的淚水混進夾雜着鮮血的海水,那往海底沉去的男子身下,一支通體碧綠的玉笛發出微弱的光芒。

“不!”無憂猛然一震,竟發現那往海底沉去的男子有着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容顔。再擡頭望去,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竟是他恨得咬牙切齒的妖女!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一陣入骨的頭疼讓他喘不過氣,他拼了命地敲打着卻不能有一絲緩解。口中的牙齒咯咯作響,他瘋狂的想要遊上去将一切都問個明白。可奈何無論他怎麽努力,整個人就像是被水草捆縛一般在原地不能前進一步。

他瘋狂的掙紮着,直到筋疲力盡。沉重的眼皮使他再睜不開眼,本以爲就會這麽睡去,卻不想突然感覺到一陣疼痛襲來。

“嘶……”條件反射地揉上後腰,無憂睜開眼竟發現自己整個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望着營帳中已經燃盡的碳火,他才猛然回過神來。原來剛剛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境罷了。

來不及思考自己爲何會做如此怪異的夢,他轉頭一望,便見着床上的九歌正一臉不屑地望着他。

“呵……就憑你,也想爬上本公主的床?”簡直是不自量力!

那分明是老子的床!無憂在心中翻了無數個白眼,這才猛然想起似乎有什麽不對。

這怎麽沒按劇本來?這妖女不應該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嗎?他污了她的清白,她應該沒臉活了才是。

不對,不對,他怎麽能忘了這妖女是鳳嶽的?鳳嶽以女爲尊,更何況她還是一個公主,怪不得會這麽不屑地望着他了,一定是以爲他想攀高枝。

可是天地良心,他隻是想氣氣這妖女看她吃癟罷了,才沒有那些心思呢。

隻能說他棋差一招,自認倒黴。

“公主,這是屬下的床。”揉了揉後腰的骨頭站起身來,心想這妖女也忒下得去腳,若是再用上一成内力,隻怕他整個人都得散架。

“你的床?哼,從今以後你給本公主睡地上!”

“從今以後?”無憂聞言沒掉了下巴,這妖女什麽意思,她還想賴在這兒不走了?

“看什麽看?本公主嫌你武功太差準備親自教你。怎麽?不願意?”九歌裝腔作勢地拿下巴望着無憂,實則早已心虛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才不能承認自己是被玫侓那小子纏怕了,她才不能承認自己是來這兒躲人來了。

“屬下不敢。”無憂聞言一愣,這妖女怎麽會突然想起來教他武功了?難道她就不怕自己日後學有所成了去報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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