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從馬皇後的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他哪裏還有什麽怒氣?闆着臉朝對宮人們說了句,“看着皇後的面上,饒了你們”,然後便徑直往宮内走去。
馬皇後立刻一臉溫柔地跟了上去,她微微落後朱允炆一小步,一臉仰慕地看着朱允炆,十分安靜。
她走得很輕柔很自然,好像開心,卻在一舉一動中用盡了渾身的解數,她懂得什麽樣的動作什麽樣的眼光才能叫朱允炆滿意。
她早就知道丈夫爲何而來,當丈夫沮喪的時候,與其叽叽喳喳找他話說,增加他的煩惱,不如聽聽他怎麽說。
馬皇後并不找話題,隻是用行動親近朱允炆,并在腦中高速思考着接下來怎麽慰藉朱允炆的心。
果然朱允炆當下就用交心一樣的口吻,摸着馬皇後的肚子歎道:“有時候朕在想,萬一哪天朕丢掉了江山,你和文奎會怎樣?還有這肚子裏未出世的孩子。”
馬皇後嬌嗔道:“臣妾不許皇上說這樣的話。不就是兩個叛逆嗎?他們還能翻天麽?”
朱允炆道:“朕以前也認爲登基後最大的威脅是燕逆,他在洪武年間就是威脅了。但最近看來,不知怎麽強盛起來的湖廣湘逆才是心腹大患,朕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馬皇後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十分認真地說道:“臣妾相信陛下是無所不能的,他們早晚都會臣服在您的腳下。”
果然朱允炆很吃她這一套,心裏的陰霾被徹底驅散,頓時笑了出來,他忽然轉頭說道:“朕想冊封文奎爲太子。”
馬皇後聽得心中一喜,這正是她畢生所追求的目标。但她在很短的時間裏就壓住了心裏的狂喜,做出了一個決定:以退爲進。
“陛下,現在不是時候,文奎也還小,您每天要忙的事情很多,不用在這種事上分心。隻要皇上的心裏有我們娘倆,封不封太子并不是什麽要緊的事。”馬皇後輕輕說着,每句話裏都将朱允炆擺在最前面。
說罷,馬皇後爲自己的機智暗暗點了個贊……後宮不能幹政,而且她也十分清楚國家的局面,朝中的兩個侯爺在湖廣、北平相繼吃了敗仗,兩個逆王的叛亂越搞越大。丈夫真的花時間考慮了冊封太子這樣的繁瑣事?
即便是當上了皇帝,也常常像個孩子,馬皇後心裏說。
丈夫雖然是金口玉言的皇帝,但剛剛顯然是一時間的沖動提起冊封,這是一種情緒的宣洩。就好像小孩子一樣,偶爾要胡鬧撒嬌,目的隻是想要得到更多的安慰與體諒。
當然馬皇後也很想順勢接着話頭給長子定下儲君的名分,不過有些事真不是皇帝一句話能行的。太子的冊封可不是個小事情,要行的禮儀繁瑣且不說,要廢的時間也多,還要請在京的官員們和各國使臣來觀禮,這是一筆不小的開銷,聽說朝廷又征發了幾十萬大軍前去平叛,朝廷還有錢搞太子冊封典禮嗎?
馬皇後不認爲一時興起的丈夫能夠專橫獨斷,而且管錢的朝臣隻要說國庫沒錢,便能讓他就範。下次再提冊封,還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
所以這件事情,還得先加強丈夫立儲的決心才行,馬皇後的腦子轉完一圈,便将後續計劃想了出來。她稍稍轉頭,給了随侍的金靈一個隐晦的眼神,金靈會意,慢慢脫離了隊伍,飛快地跑進了偏殿,将正在玩耍的皇長子朱文奎抱了出來。
朱文奎今年三歲,被馬皇後養得白白胖胖,十分招人喜愛,小家夥一見到父親,隔着老遠就清脆地叫了聲“父皇”,張開雙手便要撲過來。
朱允炆見到兒子如此親近自己,那叫一個高興,他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一把将兒子抱起,狠狠地在那粉嫩的小臉蛋上親了兩口,嬉鬧了一陣後才和馬皇後一起進宮用膳。
朱允炆将朱文奎放在自己膝蓋上坐着,捏鼻子恰臉親熱了好一陣,直到朱文奎大聲喊餓後,他才放手讓金靈抱過去找奶媽。
朱允炆與朱文奎打鬧的時候,馬皇後一直坐在旁邊含笑默默看着。這些日子朱允炆其實很少來坤甯宮,整天跟黃子澄、方孝孺這兩個糟老頭子在一起,馬皇後心裏很有意見,但臉上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反而盈盈一指桌上的一盤糕點道:“臣妾正巧做了些木樨花餅,敬請陛下在用膳之前品嘗一下,這東西開胃。”
木樨花餅來的可沒那麽容易,這是馬皇後的獨創,她專門挑選了五百名宮女,封爲“揀花舍人”,專職采摘木樨花瓣,花瓣再經過精心清洗,制作過程也是無比精細,每一個餅子都會經過數道工序的檢測,既要保證它們的松軟潤滑,又要完全保留木樨花的清香之氣。
而且秋天才是木樨花開的季節,要在冬季吃上這東西,其保鮮手段的耗費可以想見,總之就這麽個小小的糕點,其制作成本早已超過了等重黃金。
當然朱允炆這個皇帝對于其中的門道是一概不知的,他拿起一塊糕餅放入嘴中,隻覺清香侵肺潤胃,感覺胃口大開,他又連吃了好幾塊,啧啧稱贊道:“皇後的手藝越發進步了,這餅子着實是世間美味,你辛苦了。”
馬皇後見狀嬌聲說道:“臣妾哪裏有陛下的辛苦?隻要陛下高興,臣妾便開心,天下的萬民也就開心,世間事兒都會變成好事呢。”
正在這時,忽然有太監趕過來禀報,先請了罪,然後說是兵部送來要緊的軍報。朱允炆接過一看,果然是軍情急奏:江陰侯吳高趁機攻打永平府,燕逆驚恐萬分,收縮攻勢,全面回援,北邊局勢得以緩解。
朱允炆看了軍報之後,回頭一臉喜色地對馬皇後說道:“皇後你才是金口玉言,果然來了好事!”
這件事完全是個意外。
朱允炆完全沒有想到吳高能打入燕王的老巢,将燕軍全吓了回去,他以前将吳高放入北伐軍本是想試探一下吳高的忠心,同時破壞湘王府和燕王府的同盟而已,沒想到卻起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效果。
北邊的局勢穩固,李景隆的大軍即将到達,加上楊文、平安、吳高三員幹将的協助,燕逆還不平定?
滅了燕逆,剩下的湘逆還遠嗎?
朱允炆心情大好,當即一笑道:“朕在乾清宮呆厭了,今晚便在皇後宮裏可好?”說完,趁宮人不注意,他還特意朝着馬皇後眨了眨眼。
馬皇後臉頰頓時羞紅一片,她連忙将頭扭到一邊。
朱允炆一臉笑呵呵地說了句傳膳。席間朱允炆談笑風生,馬皇後卻是絞盡腦汁讓他開心,把吃飽喝足的朱文圭再次抱了過來,讓朱允炆着實感受了一番天倫之樂,心中隻剩幸福與溫馨。
用完膳後,朱允炆已經徹底堅定了要盡快冊立太子的決心,馬皇後得到了心中所求,便再次向金靈使了個眼色,金靈會意找個由頭就将朱文奎帶了出去,一衆宮人也是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朱允炆瞧着一臉羞紅的馬皇後,頓時明白了過來,嘿嘿一笑,将馬皇後一把抱在懷裏,徑直向卧榻走去……
“聽說陛下捉拿了那些投降逆賊的家眷?”将朱允炆伺候得通體舒泰後,馬皇後枕在朱允炆的胸口說道。
朱允炆冷冷道:“皇後你可不能爲他們求情,叛逆的家眷,朕豈會客氣?”
“那些婦人呢?冊太子可是個喜慶的事情,臣妾想圖個……”
“按照定制,這些婦人都要送去教坊司爲娼,或犒賞給有功将士。”
“大逆不道的叛賊自該受到這樣的下場。”馬皇後立刻改變了說辭,順着朱允炆的心思說,她要時刻表現自己是沒有立場的,她的目的隻是引朱允炆說話而已。
大明祖制嚴禁後宮幹政,但若是朱允炆一直主動述說,她隻在旁聽聽,想來也沒人敢對皇後多嘴。
“這些個倒還好處理,就是那吃裏扒外的徐增壽,朕還拿不定注意。朕若是真的殺了他,魏國公心裏真不會有一點意見嗎?但若不處置徐增壽,朕的威嚴何在?這朝堂還不亂套?”
馬皇後道:“陛下說起徐家,臣妾倒是想起一件事。”
“何事?”
“袁夫人(李景隆老婆)日前與臣妾閑談,說有人在武昌看到了徐家三小姐,就在湘逆世子朱久炎的身邊呢。而且,而且……”
“而且什麽?”朱允炆起身盯着馬皇後的雙眼,目光前所未有的淩厲。
馬皇後趕緊飛快說道:“而且那湘逆世子朱久炎,就是那山南國世子唐納德!”
朱允炆的腦海裏一時閃過無數念頭,落陵封葬上的恥辱、比武大會上的吃癟、徐妙錦居然真的跑到了他最恨的叛逆那邊,和那朱久炎媾和到了一起,真是不知羞恥!
朱允炆的臉漸漸拉長,但他不想在馬皇後面前沒有發作,用一種十分冷淡的語氣道:“這件事朕知道了。”
朱允炆嘴裏雖然說是因爲徐輝祖的原因,才沒有對徐增壽下毒手,但又何嘗不是因爲心裏還對徐妙錦有念想呢?馬皇後正是清楚這一點,才遂李景隆的心願,出手對付徐家。
此刻見到朱允炆拉得如此長的臉,馬皇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之色。
心緒在波動起來的朱允炆再也無法入睡。徐家果真在每個籃子都放了雞蛋!
現在在天下大局不明的情況下徐輝祖是站自己這邊兒,但情況是會變的,如果以後朝廷的實力大挫,天下的形勢逆轉,到時候徐輝祖還會不會幫自己?若徐輝祖到時改弦更張,跟他弟弟一樣,背叛朝廷……
不行!自己不能聽從朝議讓徐輝祖去執掌江浙行省,不能養虎爲患!
不能再給徐輝祖權力了!
朱允炆馬上做出了決定,主持江浙對付舟山的差事換梅殷去!梅殷雖然沒有帶過兵,但其忠心是無可置疑的。
朱允炆在馬皇後的幫助下,披衣起床,到外面的桌案上拿起一支毛筆,迅速寫好了一份手诏。這份手诏,朱允炆令黃子澄重新拟旨,将去往江浙的人選換成梅殷。寫好之後,朱允炆将手诏封好,向外高呼道:“來人!”
金靈蹑手蹑腳地小跑進來,跪在朱允炆面前恭敬地問道:“陛下有何吩咐?”
“馬上去黃老師府上,把這個交給他!”朱允炆将手诏遞過,金靈忙上前收好,然後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眼見金靈出門,朱允炆頓時一軟,渾身無力地靠着馬皇後的肩膀,長長呼了口氣。
……
北平城。
北平的一切事務都由燕王世子朱高熾處理,金忠和郭資從旁協助。燕王的攤子越鋪越大,其餘庶務暫且不說,單單供應軍糧這一項,就将三人忙了焦頭爛額,想盡了辦法,才收集上來所有能夠收集的餘糧,卻也隻夠燕軍用到明年三月的,也就是說四個月後,如果沒有新的糧食來源,燕軍隻能全面依靠朝魚的永豐商行了。
三人正在商議糧食的事情,卻聽到城外有官軍來犯。
“哪來的官軍?”朱高熾趕緊站了起來,肅然問道:“旗号是什麽?”
“江陰侯吳高。”
“吳高?永平陷落了!”
“好快!”
“快,我們到城頭看看。”朱高熾艱難起身,急忙招呼随從擡他上馬車。
金忠與郭資也趕緊乘轎,跟上了朱高熾的馬車,趕往正陽門。
待上到城上,朱高熾三人往外一看,都驚呆了,城外已完全是一片紅色的海洋,上萬騎兵來回奔馳,給人的視覺沖擊力是非常驚人的。
吳争正在觀察城牆,尋找着薄弱點,卻發現城頭上出現了燕王的儀仗,趕緊回去向吳高禀告。
吳用皺眉道:“難道情報錯了,燕王已經回到了北平?”
吳高微笑道:“你們不是說靈珠子老誇朱高熾厲害嘛?這定是朱高熾想的注意,想詐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