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南歸南陽的消息,此刻駐軍許昌的袁耀自然已經收到了戰報。
鑒于對其父秉性的了解,他深知,或許擁立天子是一項極爲有利且無比正确的戰略趨勢,但對于己方絕大程度上是并不适用的。
迎天子到治下,固然可以利用大漢之國威來挾天子以令諸侯,但卻也需要對天子保持一定的禮數,不能逾禮。
不然,便會給天下諸人抓住對天子大不敬的口舌。
可試想一番,自家父親當真能長久保持對天子畢恭畢敬,且能夠容忍頭上養着個小皇帝發号施令?
若是自身都無法做到表面上的恭敬,那久而久之,朝廷威信大失,又将會有何方諸侯還會受诏令的約束呢?
幾乎是下意識的稍微思索一陣,袁耀就直接排除了擁立天子的戰略。
但不擁立天子,那下一步棋該怎麽走?
他能明白,己方不願迎接天子,那可是有人會搶着去做的。
可若是令他人擁立天子,那局勢可就麻煩了。
己方将會在政治上受到極大的限制……
例如兖州曹操……
思慮到這,袁耀一時對于天子南歸的決策也不由略微有些手足無措!
沉吟許久,他還是毫無頭緒,反而是有些煩躁的念叨着:“這些人真會搞事,好端端的護送天子從長安逃什麽?”
“這不是添亂嗎?”
此時,袁耀亦是将此怒火引入到朝中文武百官上。
沒錯!
想都不用想,天子南歸必然是百官的謀劃。
随即,他不由召集了麾下謀臣一齊商議此事。
劉晔,魯肅,秦松,陳端……
麾下重要幕僚幾乎悉數到場。
諸人分别依主次坐定後,袁耀流露出一絲略微煩躁的目光望向諸人,以沉悶的語氣說着:“諸位,想必天子南歸的軍報你們都已經了解到情報。”
“天子南歸,屆時将抵至南陽郡,由于西涼軍的重視程度,此郡一向是其守備的薄弱地帶。”
“既然朝中諸百官早有謀劃,想來回返南陽以後,已經有所驅逐西涼軍的對策。”
話至于此,袁耀遂深吸口氣,道:“南陽與汝南,颍川相連,換言之,待天子南歸以後,将與我軍呈相鄰之勢,不知諸位對于接下來的态勢可有何看法?”
話音落罷。
此時間,麾下諸人是稍作思索起來。
約莫相過片刻功夫後,劉晔似乎是早有想法,遂不由拱手說着:“少主,天子此次南歸,真相并不是我等所看到的那麽簡單。”
“或許背後另有隐情……”
“此話怎說?”
“子揚,您的意思是?”
此話一出,卻頓時之間,令軍府間喧鬧無比。
諸人不由紛紛相問着。
固然是袁耀,亦不由循聲相問着,劉晔此話之意。
瞧着衆人的神情,劉晔面上稍是微微一笑,遂道:“據明面上的情報所示,天子之所以能夠安然從戒備森嚴的長安城擺脫李傕控制,逃出城間,是由于近日來李傕大肆征召主力親征涼州的緣故。”
“也正是因爲長安軍力調動頻繁,導緻城内空虛,方才給了以皇甫嵩爲首的朝臣一個機會,掩護天子安然無恙的逃出長安城。”
“可此事細細琢磨一番,卻是透露着重重疑點,無比反常!”
此言一出,便見劉晔原本輕笑的神情霎時間便恢複了無比嚴肅的神情。
在座諸人都聰慧無比,反應迅速,自然是第一時間注意到了他的神色。
旋即,與之一向交好的魯肅不由緩緩開口相問:“子揚,你是猜測,這或許是李傕故意爲之?”
“對!”
“子敬所言不錯,吾正是此意!”
此話落下,當二人的觀點都達成一緻時,劉晔亦是鄭重的附和着,遂好似是發現了其餘諸人的異樣目光,他方才是深入解釋着:
“晔記得,早在前兩月前,各州郡間便似乎已有天子欲要遷都南陽的消息?”
“難道說,朝中百官從那時起,就在密謀此事了?但如此重大的機密,固然提前籌劃,卻也不可能會洩露出來。”
“但事實再此,那晔隻能想到一種猜測,那就是李傕差人故意洩露的。”
聞言,聽聞着劉晔的幾分分析,上首袁耀細細沉思一番,倒也是覺得頗爲有理,遂便繼續低沉相問着:“那子揚你覺得,李傕故意傳播此消息的用意何在?”
“晔以爲,此乃李傕欲造勢的舉動。”
先行一語吐露出,随即方才無比鄭重的說着:“這或許是李傕早已所謀劃的陰謀,先前故意放出風聲,想利用假象迷惑關東諸侯,遷都南陽是他與天子所共同達成的共識。”
“可實際上呢,卻是李傕故意抽調長安軍力增援涼州戰事,其實是爲了造成長安空虛的假象,讓世人都以爲是漢都空虛,天子趁勢逃出東歸的,而掩蓋此是他暗中所施展的陰謀。”
此話方一落下,此時的劉晔腦海中已經是有了一則大膽的想法,遂以無比凝重的眼神緊緊與袁耀對視着,一字一頓地沉聲道:
“恐怕李傕是想利用天子南歸,來吸引關東群雄一齊各自調兵遣将前往南陽爲争奪天子而大打出手。”
“若計劃實施順利,當各方勢力相互厮殺,大幅度削弱對方實力,都傷亡慘重時,那他再度大舉親率數萬整裝待發的西涼鐵騎悍然來襲。”
“屆時,關東群雄又将如何抗衡?”
“一旦各方精銳之衆盡數折損于南陽的混戰之中,後續西涼軍出關豈不是将橫掃千軍,視關東各諸侯如草芥?”
這一席席話語鄭重分析而出。
陡然之間,一旁的秦松、陳端聽罷,都不由紛紛是驚懼不已。
此等謀略,當真是一環扣一環,天衣無縫。
因爲,此乃是極具誘惑性的陽謀!
此就是将李傕握于掌中的最重要王牌天子刻意放出來,并讓其安然退往距離關東之地近在咫尺的南陽郡。
試問,天子就在眼前,何人不動心?
隻要能夠擁立天子,那無疑在政治優勢上将會無比領先。
挾天子以令諸侯,衆諸侯是絕不會放過此良機的。
隻要大家目标一緻,都率部齊聚南陽。
那混戰便不可避免!
李傕此陰謀就将大功告成。
諸人細思極恐地各自分析了一番。
其間,秦松卻是流露出不可置信地神色,予以質疑着:“此策的設計堪稱精妙絕倫,可衆所周知,那李傕原先不過隻是董卓麾下的一西涼有勇無謀的莽夫罷了!”
“他何時竟有如此深厚的城府了?”
此話提出了質疑,魯肅、陳端自然是無比附和的點了點頭。
顯然,他們心裏無論如何也絲毫不相信此無比精妙的良策是出自李傕。
那麽,他背後難道說,有高人相助?
此時位居上首的袁耀聞言,卻是并不顯得意外,反而是一臉的淡然。
他心底自然是心知肚明,此妙計肯定不會是李傕所想。
可目前,李傕麾下有何人輔助?
那可是縱然将整個三國謀臣的謀臣都拿出來對比,卻依然能排得上号的頂尖謀臣毒士賈诩呢。
有此人在,能策劃出此等精妙的策略,袁耀并不感到驚奇。
“諸位不必如此驚奇,你等可是忘記了曾經董卓身死,而以短短數言便令西涼軍一齊聯合起來反攻長安,最終緻使關中數十萬民衆深受其害的賈诩了?”
由于反攻長安過後,緻使西涼軍禍亂關中。
深處其間占據主導作用的賈诩自然也爲天下人所熟知。
此刻聽聞袁耀所提及,諸人方才是反應過來。
說罷,袁耀亦是鄭重的點點頭,以附和着劉晔的推測,說道:“子揚方才的論斷,本将以爲确有可能!”
“那麽,在明知天子等百官回歸南陽是圈套的前提下,我軍下一步就得思索一下,此策究竟能夠吸引誰主動前往南陽了。”
“或者說誰最希望能夠擁立天子。”
此言方落。
魯肅此時可謂是眼光超群,他遂立即接過話茬,沉聲道:“若不出所料,兖州曹操必然會前往迎接天子入兖,以擁立天子。”
說罷,他自然也是給出了合理的解釋。
“以目前曹操麾下的勢力,固然是想強行發動大戰,前來與我軍争奪豫州,那他也不一定會必勝。”
“既然如此,他迎接天子,以占據政治上的優勢鉗制我軍,随後在名正言順征伐我軍,便可謂是事半功倍!”
這一席話音落下。
袁耀自然是無比贊同的附議着。
他極其明白,古代征戰,師出有名是何等的重要。
既然提到了曹操必然會選擇擁立天子。
袁耀頓時之間心思便活躍了起來,随即道:“曹操想要率部順利抵至南陽,除了從我軍治下的颍川或是汝南通行以外,就隻有入虎牢再度由洛陽周邊地界轉道向南了。”
“我想,他既然要擁立天子,那短時間内曹軍應該并不會想與我軍發動沖突而耽誤時日。”
“接下來,曹軍或許會突襲虎牢,以此爲突破口?”
“畢竟,據情報所示,西涼軍對于虎牢關的防備異常松懈。”
一番番分析下。
秦松,陳端都無比附和着袁耀的看法。
陳端聽聞了袁耀的見解,亦是無比鄭重的點頭附和着:“此确如少主所言,我軍主力目前盡數屯集于此,曹軍若妄圖與我軍開戰,必然是曠日持久的戰事。”
“那勢必會影響到迎接天子的計劃。”
“我想以曹操的精明,斷斷不會拿我軍開刀,那他唯一的選擇也就隻有攻略洛陽了。”
而就在諸人正探讨得細緻入微之時。
斥候亦是在此時傳回了新的情報。
随即,袁耀先行從斥候掌中接過情報予以細細查閱着。
半響過後,他臉色間亦不由浮現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諸位,本将的那位袁伯父果然是選擇了無視天子的動向,準備延續原計劃攻伐公孫瓒,以趁勢一舉将其剿滅,盡快統一燕趙之地的想法。”
此話說罷,袁耀似有些戲谑般地說着。
袁紹的選擇,他基本是沒有絲毫的意外。
袁紹的性子與袁術類似,都無比高傲。
他們都不會期望自己頭頂上有一個天子掣肘着行事。
随即,袁耀方才将己方斥候秘密所打探到天使最先前往冀州的動向和盤告知了諸人。
待其語落,麾下諸人的情緒不由又被調動起來。
聞言,魯肅不由沉聲道:“既然冀州袁本初不願擁立天子,那會舉衆前往南陽的勢力便極其明朗了。”
“兖州曹操不用想,是必然會去的。”
“其餘的,估計也就唯有雄踞荊襄之地的劉表可能性最大了,畢竟他是漢室宗親,現今天子脫離危險,就到了他的眼前。”
“若是他還無動于衷的話,恐怕會令尚且還對漢室心存希望的士人大所失望!”
說罷,他沉默一番,遂道:“至于徐州呂布,大概率并不會摻和此事。”
“而聽聞目前屯駐小沛的劉備,此人乃是漢室帝胄,但他才失去徐州大敗不久,麾下實力尚且還在恢複期,恐怕也是心有餘力而不足!”
“那南陽郡接下來的局勢就很明朗了。”
“關東衆諸侯将以曹操,劉表爲首,以及我軍勢力的随時加入戰場,随後與西涼軍的博弈。”
魯肅緩緩的做了一番分析,利用有限的消息将南陽郡接下來極有可能所發生的情報徐徐說了一通。
一席話落。
秦松沉吟良久,方才面露嚴肅之色,拱手相問着:“卻不知少主對于天子的南歸予以如何打算?”
聞言,袁耀不由神色一僵,對于此事他卻是沒想好如何回答。
既然無法選擇擁立天子的戰略,那肯定是要阻止其餘諸侯接回天子的。
但如何阻止呢?
這就是問題了。
對于此事,袁耀此刻卻并未予以正面回答。
而是故作高深的告知諸人,自己心下已有對策,遂便揮手示意離去。
待諸人離去以後,故意行走在最後面的魯肅卻忽然折返而回,重新回到内府之中。
而直到此時,府門亦是徐徐關閉。
袁耀似乎要與魯肅單獨相談機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