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第一步跨過望月殿的大門，腳下接觸到殿中的白玉地面，連山新月心中的氣勢刹那間無限制地拔高。
這一步，是她從小到大無比渴望邁出的一步。
數十年來的不忿和忍讓，在這一刻，統統煙消雲散。
來到玉階前，連山新月望向小玉，雖是仰頭，卻不自覺地帶着一份俯視之感。
連山新月，連同身後三十五位長老，異口同聲地道：“宮主，我等有要事相詢。”
其他長老們說話時還躬身行禮，連山新月卻始終擡着頭紋絲不動。
高亢的聲音在望月殿中回蕩不止。
小玉目光鎖定連山新月，她不知對方爲何有此底氣，竟敢如此之大膽。
她目中忽視了其餘人，隻道：“新月長老，不告而入，該當何罪？”
小玉的話中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寒風，刺得連山新月面頰生疼。
但連山新月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她咬牙躬身道：“宮主，新月知錯，不過此次确實事發突然，關系到望月宮數千年的傳承，爲不愧先祖之遺命，我等貿然前來，還望恕罪。”
說罷，她心中道：最後一次，連山神玉，這是我最後一次在你面前低頭。
面對連山新月的以退爲進，小玉反而不好責備，她目光一轉，道：“衆長老起來吧，本王也想聽聽到底是什麽事，能讓你們聚集一處，連門規都敢置之不顧。”
她藏在桌後的手掌輕輕握了起來，這一刻，她似乎想到了什麽。
身旁，大長老面色如常，可心中卻暗暗焦急。
長老們直起身子，互相看了看，最後，連山新月左手邊第一位的長老站了出來。
“宮主，您說門規，敢問門規中關于宮主在任者是如何說的？”
她是二長老，在望月宮中的實力排名前五，但平日裏卻很少露面。
本來在連山新月的計劃中，沒有這位二長老在内，但她卻自己找到了連山新月。
她的出現，也令小玉感到措手不及，她的話，則讓小玉心頭一跳。
見小玉稍有遲疑，二長老頓時主動說道：“門規有言，爲保證望月宮長久安甯，一任宮主至少在位百年。壽元不足五百者不得繼任宮主之位，在位宮主壽元不足百年者自動退位，敢問，宮主您如今還有多少壽元？”
果然……
小玉和大長老終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測。
大長老搶先上前，道：“各位，宮主并非貪戀權位，而是如今邊關不穩，妖族肆虐，宮中不宜動蕩，且宮主已經命我挑選繼任者……”
二長老打斷道：“大長老，以宮中弟子的心性，豈會因宮主之位變換而動蕩不安？妖族之事，我等亦放在心中，但宮主壽元将盡，若不及時替換，屆時恐怕才會有真正的動蕩！”
“夠了！”
小玉低喝一聲，冰冷的氣息覆蓋四方，衆人皆寂。
“兩位長老不必争執，本王的壽命不能告知外人，但卻能說與你們。”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不錯，本王隻剩二十多年的壽命。”
一時間，殿中一片嘩然。
雖然她們早已相信了宮主壽元無多，可聽宮主親口承認，還是不免令她們心中一驚。
連山新月和二長老微微低頭，臉上浮現出一抹隐晦的笑意。
大長老則驚訝地看向小玉，之前她看小玉隻剩一年多壽命，沒想到此時卻變成了二十多年。
那個小子，果然有些手段……
但是這并不能改變什麽。
大長老幽幽一歎，靜待小玉下一步動作。
二長老輕咳一聲，殿中恢複平靜，她道：“宮主，既然您明知自己壽命不足百年，爲何這一年多來遲遲不肯主動告知？”
小玉冷冷一笑，“二長老不必拿言語來刺人，本王不說，自然有本王的理由。”
二長老一愣，旋即在上一步，躬身道：“請宮主告知。”
接着，衆長老神色莫名，也跟着道：“請宮主告知。”
小玉沒有預料到這一幕，她看着下方一片長老，許久，忽地一笑。
“好，你們想知道，本王也不瞞你們。但是涉及望月宮核心傳承，你們……敢聽嗎？”
她輕輕一問，長老們不由臉色一變。
望月宮傳承衆多，可真正令它雄于南域的，還是那獨一無二的核心傳承。
唯有宮主和繼任者能夠知曉，旁人若聽了去，那就是不可饒恕的死罪。
連山新月臉色難看，她神情迅速變換，最後眼神落在二長老身上。
二長老暗罵一聲，硬着頭皮道：“宮主，核心傳承，我等确實不敢也不該聽，但是門規之重，亦無法違背，我等持長老之位，受宮中優待，自當以性命維護門規！”
她停了一息，随後聲音陡然拔高：“爲望月宮數千年功業，及來日萬年長盛，請！宮主退位！”
身後，連山新月率一衆長老跟随道：“請宮主退位！”
洪亮的聲音在殿宇内回蕩，同時也不停地沖撞着小玉的内心。
某個瞬間，她不禁扪心自問：錯了嗎？
但是她從沒想過貪戀權位，在位數十年亦是兢兢業業半刻不敢放松，哪怕有半點不對也會暗自和祖宗認罪，任何一個弟子的犧牲傷亡，都令她心中作痛，寝食難安。
可是，爲什麽這群長老卻非要讓她退位？
有的人不知道關鍵所在，可那是幾個以連山爲姓的人也不知道麽？
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裝作不知道。
三十五人低着頭一動不動，等待小玉的回複。
大長老拍了拍她，神情嚴肅地搖了搖頭。
小玉笑得無比凄涼，她站起身來，走下玉階。
來到連山新月面前，她輕聲道：“也罷，按門規所言，本王确實應該退位了，不管有多少挂礙，都不該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你說，對嗎？”
連山新月霎時被難以言喻的喜意包裹，隻覺周身一陣舒暢，可面對這樣的詢問，她也隻能道一句：“不敢。”
小玉看了看依舊一動不動的三十五位長老，心中僅剩的一點堅持頃刻間消失無蹤。
“來吧，本王退位，此時能繼任的隻有連山新月，爾等一共前往，也好做個見證。”
“是！”
小玉當先一步，衆人跟着擡頭，連山新月緊随其後，長老們相繼尾随。
大長老臉上苦痛之色難以掩飾，臉上熱淚忍不住滾滾而落，可縱然有萬般委屈不舍，她即便是長輩，也不能違背宮主。
她想帶着小玉離開，若小玉和她聯手，整個望月宮内無人能敵，五人能攔。
可是，小玉不會。
她也不會。
取出玉佩，将宮中之事告訴薇薇，命她轉告李慕清。
“希望……能再見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