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司禮部監印宣讀聖旨後的第二日,崔繡便溜出了使團,換下一身官服,說是要去感受感受西北民風。

他也沒有刻意掩蔽身形,就這麽堂而皇之地走出軍營,說是要去看看西北民風如何。

一走就走到了六扇門西北分舵的門口。

六間黑漆門扇上以銅繡畫上虎頭凹凸紋路,衙門口有一對瞠目石獅子,仿佛在說着“有理無錢莫進來”這一民間俗語。

門内衙役難得聽到有人敲門,把門打開後,看見外邊來人不禁一愣。

來者面如傅粉,唇若施脂,一頭長發垂腰,冠頂束了一座白玉發冠,穿着一件白色深衣,手裏還拿着一柄繡有山河社稷的扇子,好一位俊俏公子哥。

衙役不敢多看,忙道了聲貴人稍後,匆忙回去禀報。

崔繡搖了搖扇子,跨過一扇銅門,不請自入。

大堂之内,六扇門西北分舵主事陸川正坐牌桌主位,旁邊坐着的是一衆穿着黑衣官服的江湖草莽,腰間挂了朝廷特賜玉令牌,令牌其上朱紅寶珠數目一到三顆不等。

突然外邊有人進來奏報:“六扇門門前來人,小人觀其氣态不凡,不敢怠慢,前來禀報,可是在座哪位大人的約客?”

“哦?”陸川一邊發着牌一邊笑道:“是幽州刺史還是冀州刺史呐?”

“可惜,都不是。”

崔繡一腳跨過門檻,輕搖扇子,看着大堂之上公然打牌的衆人,眼神戲虐。

“大膽,何人敢擅闖六扇門!”一個黑衣捕快把牌狠狠往桌上一拍,佩劍出鞘半尺。

崔繡淡淡道:“當堂聚賭,至公事于不顧,剛才我經過院子裏的告牆,若是沒看錯民告都快把牆貼滿了也沒見個批冊,你們說說,你們幹的都是些什麽狗屁差事啊。”

他的聲音說到後面越來越輕,仿佛再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這話落在陸川那邊,可就像是一隻巨蟒吐信隻是在等待發動攻擊的前兆,讓他隐約有些不安。

剛才拔劍的黑衣捕快“唰”的一下把劍全拔了出來,在座的本來都是江湖人士,性子本就野,禁不起崔繡一激,就欲上前将這個人模狗樣的家夥砍成兩半。

“住手,”陸川終于放下手中的牌,開始正眼看這個擅闖六扇門的狂妄之徒。

他站起身來,繞到了牌桌的前面,淡淡一笑:“我在這裏當了十年的主事,還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狂徒,告官告到衙門裏來了?有趣。”

崔繡冷笑一聲:“我有沒有趣不知道,反正六扇門西北舵是挺有趣的,你說要是在大秦其他地方人們聽着六扇門還覺得威風赫赫、行事冷厲,但這裏,六扇門空有官職,卻無實權,整日無所事事,隻能以牌會友,我說的對嗎?”

陸川聽到後面,面色逐漸冷峻,“誰派你來的?”

崔繡把扇子一收,就在衆人眼皮子底下走到剛才陸川坐過的主位坐下,“六扇門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

“你!”旁邊那些個黑衣捕快瞪着崔繡仿佛要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來,一副生生要活撕了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樣子。

他們西北分舵确實實權受限,門中也沒有九品高手坐鎮,那些江湖上的九品高手大多去了西北王府,因爲人人都知道,在西北李漢平就是說一不二的二皇帝,在這兒聖旨都沒有西北王府裏傳出來的一些雞飛狗跳有用。

但若是因此小看了他們西北分舵……

陸川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對着下邊那個衙役說道:“還不上酒招待貴客?”

那衙役早就吓傻了,沒想到自己帶過來這麽一個禍患,半天才反應過來,有些哆嗦的拿了兩壺酒上來。

崔繡接過陸川的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陸川眼神微眯,“你不怕有毒?”

崔繡笑道:“你敢嗎?”

主事大人一時語塞,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坐在崔繡對面,亦是仰頭飲完。

崔繡微微一笑:“既然都飲過了酒,那麽我們就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了吧,”說完,他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塊令牌往桌上一放。

陸川及旁邊那些捕快臉色一變,不敢再坐,匆忙跪下。

“六扇門西北分舵主事陸川見過千戶大人。”

崔繡又飲了一杯,像是沒有聽見一樣,咂嘴道:“這西北的酒果然要比中原的烈呀。”

陸川保持跪姿不變,硬着頭皮道:“小人不知是千戶大人駕到,還望大人贖罪。”

大秦官制北鎮撫司千戶九人,南鎮撫司千戶七人,共計十六人,無一不是大秦情報網的支柱,甚至可以有些諱忌地說每次大秦軍隊的勝仗錦衣衛要占一半功勞,天下瑣事,無孔不入,禦前直使,監察百官,令大秦内外聞風喪膽。

崔繡放下杯子,“坐起來說話。”

“謝大人賜座,”陸川坐在主座對面,“大人來此可有要事?”

“來,陸主事與我再飲一杯。”

“在下不敢,”陸川頭皮有些發麻,這可真是個記仇的主兒。

“也罷,”對面主座上的年輕人搖着扇子,“你幫我抓一個人。”

“誰?”

“孫仲。”

“節度使大人?”

“以前是,”崔繡把玩着扇子,“從昨天開始已經不是了。”

陸川有些爲難,“這麽大的事,大人你們錦衣衛不是……”

“西北王府那些鷹犬把我在西北暗布的錦衣衛盯得很緊,你們六扇門是最合适的人選。”

“可是……”陸川還想推脫一番,卻見到對面那個年輕人站起來繞到他這邊,敷在他耳邊輕輕說道:“我知道你們六扇門很難辦,我在這裏你不敢不聽我的,我走之後你又不敢觸怒西北王府,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年輕人繞過那些仍跪在大堂地磚上的捕快,背對着他走到門口,“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你陸川抗旨不從,西北分舵主事的位子可以換一個人來坐,二是……”

陸川咬牙道:“小人選後者,謹遵大人旨意。”

崔繡淡淡一笑,“如此便好,那我就靜候佳音了,”說罷,衣袖一擺,直接走出堂門。

直到他走出六扇門,那些捕快才敢起身。

“大人,我們真的……”

陸川撇了一眼那個捕快,他立刻閉嘴。

他自言自語道:“人,我是不可能抓的,就算是錦衣衛又如何?這裏是西北,可不是京城呐。”

此時已經走出六扇門西北分舵的崔繡在街上漫無目的的閑逛着,嘴角挂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顧千戶的令牌果然好使。

他突然停下腳步,在一座玲珑精緻的青樓前停下腳步,饒有趣味地打量着。

樓前的老鸨老早就眼尖兒的見着了這位面如春風的公子,見他駐足門前,心跳仿佛都漏了一拍,忙上前去請入座。

那公子笑着便跟着她往裏走。

老鸨其實不算老,昔年姿容尚存,一路上一對胸脯有意無意在崔繡身上蹭來蹭去,卻總是被他看似不經意的躲過,老鸨暗道是個老手。

一進門檻,老鸨給使了個眼神,那些穿戴暴露、滿臉胭脂的女子乖乖站着沒動,沒有像平時那樣見人就往上貼。

老鸨管這叫分人相色,這一行幹得多了各種各樣的人也就見得多了,像那些一般的嫖客連她的便宜都占的那種,随便叫個就能打發,倘若是那些官僚子弟則講究一個面子二字,大多張揚跋扈,外邊是一套裏面是一套。

可若是像這種面如冠玉雍容富貴且道行老成的貴客,那可是少見,得順着人家的意兒來,大多是爲藝而來,不是爲色。

老鸨滿臉堆笑道:“這位公子可真是好運氣呐,我們醉仙樓的頭牌清倌平常兩三個月都未必會有一次奏演,今日晚上公子便可見到,可要訂一間雅房靜候?”

崔繡淡淡一笑,“給我來一間天字上房。”

說罷,從袖中拿出一張銀票,老鸨接過票子一看數目欣然帶他上樓。

之所以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來到這座西北最有名的青樓,除了給西北王府一個纨绔子弟的印象外,他其實更想在裏面碰見他想見的人。

北鎮撫司中記錄了一檔地字級密案,六扇門西北分舵中其實有一位藏頭不露面的高人。

他倒是想看看這位連面都不敢漏的“高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崔繡拉着李時毓一步步走到了王座面前,面帶笑意,做出一個請坐的手勢。

李時毓莞爾一笑,乖乖坐下。

崔繡瞥了眼王座旁邊的幾案,上邊擺了一枚精緻的銀簪,拿起簪子輕輕給李時毓帶上。

李時毓微微動了動腦袋。

崔繡柔聲道:“别動。”

于是李時毓就乖乖不動,端端正正地坐好。

崔繡十分滿意地給李時毓帶上簪子。

果然是青山伴綠水,美人配銀簪。

顧南衣在台階下邊看着上邊坐着的李時毓眼神微動。

或許那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女子教主也是這般坐于王座之上,号令天下第一教派,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解開心結之後,李時毓顯然心情舒暢多了,英氣的眉毛也不禁微微舒緩開來,一對大眼睛又恢複了靈動。

她又一路小跑下階梯,拉着站在那裏的顧南衣的手,在後者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情況下,笑道:“姐姐,我們去逛逛這間主殿?”完全不顧站在後邊的崔繡一頭黑線。

不知道爲什麽,李時毓對于這個莫名出現在這裏的姐姐總是有莫名的信任。

顧南衣笑眯眯地答道:“好啊。”

八卦銅鏡兩旁分别放有一些兵器、古籍、丹藥之類,連崔繡也忍不住想要看看這魔教主殿裏究竟有些什麽不傳之寶。

他先是走到一衆古籍旁邊,随意翻閱起其中一本,隻見上面寫着“北冥神功”四個古樸大字。

崔繡見狀先是咋舌,這本功法他不是沒有聽說過,據說修行者可吸取他人内力爲己用,修行至九品之後傳聞甚至可以倒吸山海,世間再無難事,舉手投足間皆是神仙在世。

不過崔繡并不相信這些亂七八糟的傳說,自己修行了一本九陰真經尚且感覺其中弊端重重,甚至以他這副宋若雪曾經親口誇贊過當世奇才的身體都出現了僞境這一弊端,他又随意翻看了幾本古籍,陸陸續續翻閱到了一些功籍秘策,雖然其中并不乏一些不傳神功,但他并不放在心上。

他又逛了逛一旁的挂在銅架上的兵器,隻見面前各種兵器琳琅滿目,其中以古劍居多,大多以天外隕石鑄就,可存放千年之久而不毀,崔繡一眼看過去心裏略微估計大概有古劍近千把,其中稀世名劍近百把。

崔繡隻是在心中略微估量,便有些不厚道地笑了起來。

若是能用這批名劍和楊指揮使做成一筆交易,隻怕自己能指揮的北鎮撫司天字一等又能增加幾位。

那位楊大人曾經告訴過自己一個大秦辛密,那位北遼大祭司曾經以祭天占星之法妄圖占蔔出大秦北鎮撫司一共有多少位天字一等,不過當那位據說存活了百年之久早已看淡天下瑣事的大祭司得出這個答案之時神色巨變,當着那位北遼皇帝的面直言絕不可能,近乎失态。

雖然劍并不會決定一個人的上限,但在北鎮撫司的眼中,一柄劍尤其是一柄适合自己的名劍,往往比一位九品初登境高手更重要。

人可以死,劍不能亡。

就拿那位一人便擁有三十柄名劍的東臨劍仙來說,老人之所以能夠獨占禦劍之道整座天下、用劍之道半個江山便是此理,三十柄飛劍齊出曾在長城之上一氣殺敵近千,甚至還沒完全擺開陣型便讓崔繡直呼“饒命”,這些也不是沒有道理。

他一邊緩緩走過挂着古劍的銅架,一邊用手指輕輕對劍身進行彈擊,凡是被他彈擊過的古劍皆是微微輕鳴,發出令耳畔清脆的聲音。

直到他走近一柄通身漆黑的古劍,崔繡看着這柄劍,眼中出現了一絲莫名的心悸,雖然這絲悸動十分短暫,但崔繡仍是沒有漏過,認認真真地打量起了這柄漆黑的古劍。

崔繡對着這柄古劍的劍柄上定睛一看,隻見上頭以大漢古文纂刻有“秋霜”二字。

他猛地握住這柄古劍,隻見劍身突然莫名顫動起來,像是要極力掙脫一般。

名劍有靈。

崔繡不禁輕聲贊歎道:“好劍!”

緊接着他周身陰氣暴漲,以一種極爲霸道的姿态迫使這柄秋霜劍臣服。

秋霜劍身越來越尖銳的顫鳴着,甚至引來了一旁的李時毓和顧南衣駐足。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這柄桀骜不馴的古劍終究還是被崔繡降服了,不再顫鳴,乖乖被崔繡握在手間。

崔繡輕聲道:“名劍主人一旦死去,劍身上便會殘留下上一任主人的印記,越是生前強大的主人因此生出的劍靈皆是越難馴服。”

他一邊說着,一邊将這柄通身漆黑的秋霜劍送到了李時毓身前,笑道:“它現在是你的了。”

李時毓眉眼一彎,沒有拒絕,也沒有說什麽感謝的話語,隻是笑着接過。

她将劍在手中把玩一番,眉眼彎彎。

重量剛好,使用起來也很輕便。

她輕聲道:“這把劍叫什麽名字?”

崔繡柔聲道:“秋霜。”

名字雖冷,但李時毓從中卻感到一陣莫名的暖意。

流星飛玉彈,寶劍落秋霜。

崔繡又去看了看另一邊的丹藥,隻見一顆顆用玉匣子包裝起來的丹藥數目多得簡直令人發指,各種丹藥配有說明,多爲魔教前人采取各種珍奇藥草合煉而成,功能從輕身益氣到卻并延年不等。

崔繡曾經跟随宋若雪品過很多丹藥,多爲正統道教門派的禦用仙丹,需要在皇帝陛下服用之前由專門的内臣品鑒,魔教的丹藥倒還是崔繡第一次見到,也不知道是用什麽煉成的,看上去與那些個道教門派所煉就的丹藥色澤大小幾乎也差不多。

崔繡随意撿起其中一顆,緩緩定睛一看,不由神情俱震。

這枚丹藥,是紫禁城禦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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