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齊浮熙出了酒肆之後就開始無所事事的閑逛。

他随意看了幾眼街上随着剛才兩輛馬車的離去而沒什麽動靜的人群,眼底有些笑意。

齊浮熙從小鎮的鎮口處開始,一直走到差不多饒了小鎮一圈又回到鎮口才停住腳步,可以說是把較爲熱鬧的小鎮給打量了個遍。

天色漸漸又要沉暗下去了。

他擡頭望了眼天色,神色自若。

這個黑水崖山腳下的小鎮現在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卧虎藏龍了,僅就剛才在他粗略的觀察之下,這個小鎮之中已經充斥了大量不知何方勢力的化成商販、挑夫的諜子,若是他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那位崔主事的手筆了。

早在司禮部監印王冰凝的那輛朱紅漆黃金馬車來到西北之前,他遠在京城的當朝戶部尚書的爺爺就已經派人快馬加鞭送了一封信給身在西北六扇門的自己。

此次陛下禦點的領隊人選雖然明面上是那位司禮部監印和崔主事二人,甚至朝中還有多數人暗中揣測那個所謂的崔主事不過是楊大人的一個棋子而已,都有些悲憤那位楊大人已經掌控了北鎮撫司還不滿足還妄圖把手往西北伸一伸。

可爺爺卻有不同見解,甚至與京中那些老大人的言論大相徑庭。

他老人家認爲那位崔主事才是這次出使隊伍的頭腦,甚至那位司禮部監印也隻是陛下明面上給了一個面子,不至于太過讓人心驚這樣的結果。

爲此他們齊家内部都隐約鬧出了些矛盾,甚至當天一個下午,有個遭人收買的下人在齊府趁沒人的時候偷偷跑到老爺子的書房寫下了一副“人老眼花”的言論,這一件事在有心之人的引導下竟是使得京中人盡皆知,都道那位老尚書是花了眼迷了頭了,終究不是當年那個剛剛坐上尚書職位志氣高九天、傲心比四海的齊墨山了。

齊浮熙想着這些,棱角分明的臉上微微一笑。

因爲爺爺的眼光從來不會有錯,以前能從自家那是個花花公子的老爹的衆多兒子裏看重當時明明最不勢力的自己,現在也能從一衆紅繡丹鶴的官袍子裏甚至包括那席大紅蟒袍挑出那位崔主事。

那位崔主事是爲明白人,自己這次也算是跟他做成了第一筆交易,至于還有沒有第二筆、第三筆,那就要看這次那位崔主事的造化了,畢竟自己暗中調查了黑水崖這麽多年,那個和尚可不是好惹的。

年輕官員走上了一輛不算太豪華的馬車,他坐在車上看着窗外不斷向後飛去的景物,又想起了那位遇害的西北節度使孫仲大人,聽爺爺說這位正三品的老官人早些年是從京城裏被貶去西北的,在爺爺的印象中這位老官人始終是穿着一身官服,無論朝上朝下皆是如此,他曾說過若是要論整個朝中誰最有那當官人的儀式感,那麽就非這位老官人莫屬,隻是不知道他爲何遭貶,但即使被貶,他也是一位正三品的節度使,由此可見一斑他當年的風法。

最後年輕官員想起了剛才坐在自己一旁的青衣女子,對于這個女子的神态他倒是真的沒有做作,純粹是感自内心而發。

想到這裏,年輕官員眼神不禁又有些迷離起來,喃喃道:“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

至于那些個嘲笑他爺爺老眼昏花但在當面上卻又恭恭敬敬的大紅丹鶴和紫繡錦雞,他心中冷笑一聲。

到底是誰眼花,到底又是誰在缭亂,不到最後誰又能知道呢。

崔繡此時正坐在馬車上,閉目養神。

車前暫時充當馬夫的老管家回想起公子上車後的第一句話,嘴角微微一笑。

那個黑袍年輕人究竟什麽來頭,竟然能讓從來都是古井無波的公子起這麽大的波瀾。

老管家心中一笑,看了眼就在眼前的山頭,輕輕“駕”了一聲。

此時的崔繡緩緩定下心神,回想起剛才和年輕官員的對話,神色若有所思。

對方先是一口指出自己的身份,吏部主事,正六品,官銜不算大,也不算小,算是個居中的位置,那些個大人物往往最喜歡使喚的就是像他這種不大不小的官吏,既想往上升,也不願意得罪人,凡是有什麽跑腿、當說客的事情幾乎都是搶着去做,主動又省心。

然後對方又是委婉道出自己此行前來隻是慕名而非圖利,這就讓崔繡有些耐人尋味了。

據他所知這位當朝戶部尚書的兒子是個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一天沒事就喜歡逛那些個青樓約會那些名妓,甚至還當着那位老爺子的面曾經牽着數名不知名的女子的手踏進齊府的大門,引得那位齊夫人是找到老爺子一邊訴苦一邊垂淚,引得老爺子對此女十分心疼。

而這位齊夫人便正是這齊浮熙的生母,根據崔繡的情報,這位夫人可是位精通算計的好手,一面上先是按着那位老爺子的性子步步爲營,逐步獲得老爺子的信任,别一方面對于齊府那些下人又是使用的鐵血手段,上至管家、下至一個小小的婢女,一切都在這位夫人的掌控之中。

崔繡緩緩呵出一口氣。

其實對于這些倒還是次要,崔繡想起最先來到西北之時竟然錯把小妖女當成了這位齊尚書的孫子,神色有些嘲弄,這才是他對于齊浮熙最耿耿于懷的事情。

不過若是可以重來一次,他還是願意在那日去到醉仙樓那位花魁清倌的閨房,再去見證一次那席紅衣将簪子取下的瞬間,一頭烏發傾瀉而下。

至于爲什麽,崔繡嘴角微微上揚,自然是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了。此次西北王府與京城使團一起遊賞崆峒山,王府方面不僅雲樂郡主親臨,西北地頭蛇宋别也在此列,還有那位金吾衛副将葉辭的親妹妹,可謂是陣容浩大。

反觀京城使團,這次隻是派出了一些不大不小、無關緊要的官吏,看上去是絲毫不給西北王府這個面子。

不過郡主大人看起來并不在意,一路登山玩水,全當自個兒放松了,一會拉着葉淺風看那峰林聳峙,一會又看那怪石嶙峋,一紅一白兩道身影到處東奔西跑,搞得那些王府下人是焦頭爛額。

宋别跟在使團最後方,玉面上始終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其實王爺對于金吾衛破案一事指望并不大。

金吾衛中雖說高手如雲,但畢竟根基還尚淺,大多吸收的是江湖上的現成高手,幾乎已經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武功體系,單打獨鬥尚可,但相互配合之間并不默契。

況且能夠在王府眼皮子底下殺人,還能不留蛛絲馬迹全身而退,這說明什麽?

王府裏有内鬼!

王爺曾說過,最壞的結果甚至不是那位國師府裏的玄衣和尚,而是那位京城中常年不露面的“老大人”借他身布局,殺人不沾血,跟王府裏的内鬼來了一個裏應外合。

隻是宋别沒有想通的是,那位“老大人”和孫仲節度使無冤無仇,爲何要殺他?

書生看了一眼山腳,心中略微估量,此時他們一行人應該已經走到半山腰的位置了。

雲霧似乎就在離衆人頭頂不遠處。

那些魚兒也該上鈎了。

葉淺風與李時毓走在隊伍最前面,郡主對着山水一頓指手畫腳,得意道:“将來本郡主成爲了傳說中的大宗師,一定帶領一幫江湖高手把所有天下都這麽好看的地方都看個遍!”

葉淺風聞言面帶笑意,并不去打擊郡主難得的豪情。

葉淺風輕聲道:“據說當年大漢正盛之時,我們大秦還是南邊一介蠻夷之國,那位大漢天子曾經車過雞頭道,登臨崆峒山,問道仙人廣成子,廣成子見大漢天子有至道之相,遂保大漢百年風調雨順。”

李時毓聞言并不作答,目光深邃。

不管大漢當年如何強盛,往事如塵埃,終歸是她爹爹的手下亡魂罷了。

山腳下。

一個腰間佩劍的青衫劍客猶然上山,頭上戴了一頂鬥笠。

不過跟一般劍客不同的是除了腰間那柄佩劍,他的背上還背了一個較他身形都要稍大一圈的大匣子。

若是宋别跟他見了面僅憑身形就一定能認出此人就是當時偷偷溜上客棧屋檐的偷聽之人。

劍客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塊糕點,取下鬥笠,幾口吃下,竟是一個青年男子,看着約莫不過三十,很難想象這般年紀便能瞞過衆多高手于頂樓偷聽。

青年看着遍地的好山好水,微微一笑:“西鎮奇觀甲天下,是個殺人的好地方。”

他又吃了塊糕點,口齒不清地喃喃道:“這次要是拿下了雲樂郡主的腦袋,玖兒定會開心。”

大昭寺門前。

這天大昭寺來了一個老道士,隻是這老道士跟所謂的仙風道骨是半點都不沾邊,一身白道袍都快髒成黑袍子了也不見清洗,看門的小和尚還以爲是哪個叫花子來了,忙進寺廟裏拿了兩個大饅頭遞給老人。

老人見到饅頭兩眼放光,笑嘻嘻的接過,跟看門的小和尚說他是寺廟方丈的老朋友,多年不見,好不容易過來看看,說着就要往裏走,小和尚還沒反應過來,攔都攔不住。

老道士走到主殿,看到方丈坐在佛前的普陀之上,大大咧咧道:“老和尚,來看你了啊,也不出來給老道我洗塵洗塵?”

方丈聞言無奈一笑,“這麽多年沒見,怎麽今天有空來找我?”

老道随手抓了個蒲團坐下,開始唉聲歎氣,說外面現在這世道變了,以前随便在街邊擺個算命攤子,再請一兩個托兒,保管一天就能掙十幾兩銀子,每日的酒錢、飯錢都能一并給包下了,甚至還可以偶爾點個二兩牛肉下酒!

老道說着說着口水差點流了一地,啧啧道:“那滋味,真是給我神仙也不當,罷了,給你這和尚說了也不懂。”

老道說話之間三兩下就把饅頭給吃了幹淨,手指在道袍上随意抹了抹,繼續說道:“還是以前好啊,現在人們甯願到寺廟裏面燒香拜佛,都不願意再去相信街邊的算命攤子喽。”

說到最後,老道好像意猶未盡,猛地一拍大腿,道:“老和尚,你評評理,憑什麽現在大秦就尚佛不尚道啊,明明都是教,敬那佛祖菩薩和敬那道祖那有啥子不一樣嘛,真是不懂當今這個世道了。”

老方丈隻是笑而不語。

見老和尚還是沒有任何反應,老道心中有些急了,表面上卻不動身色,又歎了一口氣,道:“哎,老和尚,你說我要是當年大漢亡國的時候就棄道從佛該有多好,說不定現在也能混來個方丈當當,你說是也不是?”

方丈隻是默默打坐,并不應答。

老道這會是真有些急了,道:“老和尚,咱們兩當年好歹是過命的交情,你還真以爲你修出了什麽佛道啊,兄弟我這會日子着實有些難過,我聽說你們寺廟雖然早就落寞了,但好歹每日香火錢還是不差的呀,收留我一個,也不會給寺廟造成什麽負擔吧。”

方丈微微搖頭。

老道見狀真的有些哀色,近乎哀求道:“老和尚,你莫要如此無情呐,我千裏迢迢跑來找你救命,弟弟我可就你這麽一個信得過的人了啊!”

方丈輕輕歎了口氣。

老道以爲事情還有轉機,忙道:“你也不用給我安排什麽房間,那個庖......庖屋也行!”

隻見方丈輕聲道:“覺心,去給這位老師傅拿十兩銀子,送客。”

老道聞言滿臉怒容:“老和尚,你翻臉不認人是不是,我......”

方丈面無表情道:“施主與我本是有緣,佛也好,道也罷,心中存善,方可證道。”

老道滿臉不屑,轉頭看了一眼拿着銀子過來的小和尚,一手抓過銀子,呸道:“既然老和尚如此絕情,我自己會走!不用送!”遂甩袍走出主殿。

待老道走出寺廟後。

小和尚有些疑惑,問道:“方丈,那位師傅是誰呀,你們有過命的交情?”

方丈微微一笑,說是一個故友罷了。

當年他輾轉多折才來到西北,剛到此地和一位以擺算命攤子爲生的道士一起住在一間客棧,後來被賊人盯上,那道士躲在房裏看着賊人的刀光子吓得差點昏過去,不敢出聲,他便走出房去勸導那貨賊人,賊人不願改邪歸正,仍要奪人财命,他便打斷了賊人的手筋,當夜就走出了客棧。

小和尚問道:“可那位老師傅怎麽找到我們寺廟的?”

方丈笑着搖了搖頭。

萬物自有他的生存之道。

小和尚又問道:“那位老師傅就是道士嗎?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道士呢。”

方丈仍是笑着搖了搖頭。

“以後會見到的。”

老僧不願說那人是道士。

人間百态,不足爲怪。

他隻是溫聲道:“大道不該如此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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