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小皇帝,滿懷期待地踏上龍船,走上了以往君王都免不了要走的路:巡幸江南。
日近正午,龍船沒有停,不過速度降低了,控制螺旋槳的人閑了下來,因爲風很大,而且是北風,挾裹着龍船往南走。
小皇帝站在龍船的甲闆上,風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林長年上前:“聖人,船尾迎風,不如去船頭觀賞風景吧。”
“好。”已經看不見皇宮了,站在北面也沒什麽意思。
沒離開皇宮的時候,每天都幻想遠方。真離開皇宮了,還沒一天,就思念皇後,不知道姐姐是不是也這麽思念他。
船頭被船上的建築物擋着,風小一些,小皇帝可以安心地沐浴着正午溫暖的陽光,眺望遠處的風景。
運河兩岸草木還沒有發芽,是一片灰黃色,顯得非常蕭條,再遠處,是一片蒼綠色。
小皇帝擡手指着遠方:“還沒到草木複蘇的時候,那片綠是什麽?”
林長年說:“回聖人,是冬小麥。”
小皇帝恍然大悟,笑道:“朕知道小麥秋收後種,夏初收,倒忘了這樣一來,它們是要越冬而不枯萎的。但這麽簡單的問題,随便一個農民都知道,有些事情啊,真得親眼見了,才有體會。”
林長年明白聖人在爲自己執意下江南辯護,笑着說:“誠如是。這裏還是直隸,風物與京城沒有多大區别,待到江南,聖人更會覺得耳目一新。”
小皇帝好奇:“你先給朕說說。”
“餘杭一帶,許多草木可以越冬而不枯萎。”
小皇帝不以爲意:“這有什麽,京城的松柏也可以。”
“松柏葉如針,便是極寒的遼東,也可以生長。餘杭諸多闊葉林木,均可以越冬。”
沒有具體的畫面,沒見過的東西,很難想象出來。小皇帝說:“舉個例子。”
“比如橘樹,橘生淮南則爲橘,生于淮北則爲枳。”
“原來這句話是由此而來的。果真要有足夠的閱曆,才能讀懂聖賢書的意思。”
林長年又說了很多江南與京城的差異,比如江南春季風小、濕潤,不像京城那樣風大又幹燥。比如江南雨水比中原多,故而江南适宜種水稻,中原多種植小麥。
江南多水道,田梗也彎彎曲曲的,不像北方那樣橫平豎直。江南的城市也受限于地形,不像北方那樣方正。
說得小皇帝心馳神往:“這麽說,淮河是分界線。一路不要停,直到淮安。”
命令便傳下船去,晝夜不停地送往淮安。
聖人要南巡的旨意早就傳出來了,淮安知府辛緻知不知道禦駕會不會親臨淮安,當然要按聖人會來準備着,将淮安城内幾處精美的宅院連成一個,作爲行宮。
說行宮也算不上,因爲朝廷明确有旨意,不準大興土木,故而沒有按照皇宮的标準來建設,沒有主殿,也沒有紅牆和琉璃瓦。
不過,聖人要住的地方,自然就是宮了。這正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行宮外面修了高牆和門樓,以安排防衛,确保安全;裏面打通圍牆,修了亭台樓閣,又以奇花異草裝點。
至于一應用度,更是不必說,值得一提的是,訓練了一批懂規矩的侍婢。
得知聖駕要親臨的确切消息時,已經是三更天,他正在嬌妾房裏酣眠。五十多歲的人了,一個鯉魚打挺躍起來,來不及踏上鞋就往外跑。
辛緻知召集來衆人吩咐說:“淮安城内的乞丐要全都趕出去,他們肯定不願意離開,你們找些善堂,跟他們說說,就說是本官的意思,讓他們先多養幾張嘴。”
又說:“淮安城内的路要修整一番,碎了的石闆和青磚都換上新的。快點!一天之内要給本官幹完,不然唯你們是問!”
明确分工,責任到人,把淮安城的主路分給了下面的人,讓他們承包修路的職責。
下面的人忙了一整天,把淮安城大街大路轉了一遍,終于把路都鋪好了,因爲一時間找不到足夠的青磚,還拆了河神廟的配房。可憐河神廟,隻剩了一個主屋。
傍晚的時候,衆人來交差。辛緻知本來很滿意,突然想起路上總是不幹淨,又吩咐說:“把路上的馬糞、土疙瘩、石子等髒東西清理了。快點,聖駕快到了,來不及休息了,連夜給本官幹完。”
底下的人又去清理道路,實在幹不完,就想了個辦法,命令百姓清理門前的垃圾;還禁止了騾馬牲畜上路,因爲它們上路,就有可能把路弄髒,讓他們清理街道的努力前功盡棄。
日出東方時,終于忙完了,向辛緻知交差。辛緻知決心親自去看看,免得哪裏有疏忽。
縣官不如現管,對于底下的人來說,聖人什麽的太遠了,知府大人要來,他們得先讓知府大人滿意。底下的人迅速在各地把守,不準人上街,又複查了一遍,确保地上沒有雜物,纖塵不染,才罷休。
但辛緻知還是不滿意,街上走了幾十米,就上了轎子,撩開簾子到處指:“這裏,這裏,還有那邊,那邊,亂搭亂建的窩棚、鍋、爐,破破爛爛的像個什麽樣子,好好的淮安城成了乞丐窩,太難看!都拆了。”
下面的人隻得任命地再把淮安城耕耘一番,這已經是第三遍了,他們難免都有些怨言:“就不能一次說清嗎?”
“大人一開始也不知道該怎麽幹啊。”
“他可以一開始就出來走走啊,走走就知道該怎麽幹了。”
修路、清理路,老百姓都沒有意見,可這拆窩棚爐竈,就影響到許多百姓的生活了。有些人敢怒不敢言,有些人甚至不敢怒,皇帝要來啊,知府大人親自下的令啊,他們升鬥小民有什麽辦法。
不過,到底還有大膽的,縮在家裏,鎖了大門和房門,關上窗簾,壓低聲音說:“這窩棚鍋竈,有必要都拆了嗎?聖人不吃飯嗎?宮裏不搭夥房嗎?”
這邊才堪堪收拾完,那邊一支銮儀衛和一支北門軍騎兵已經到了淮安域内,分别由任長宗和鄭安親自帶隊,浩浩蕩蕩地疾馳向淮安城。
辛緻知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吃飯,一口米粥嗆得他咳了半天,都沒來得及抹一把胡子上的米粒,提着長衫就往外跑:“快,出城迎接!”
“哎,哪個門來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