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膳,吃得分外壓抑,錢明月臉上的煩惱火能燒掉一間宮殿,米粒一個一個往嘴裏送,拿筷子戳糖水蛋跟捅仇人刀子一般,半天都沒往嘴裏夾一塊。
小皇帝吩咐宮人:“這東坡肉你們娘娘最愛吃了,給她夾。”
宮女猶豫,錢明月壓抑着煩惱開口:“不用,不吃那個。”夾了一塊糖水蛋放嘴裏,味同嚼蠟,皺着臉下咽。
小皇帝心疼,夾了肉放到她碗裏,溫聲說:“吃點兒吧,不要緊。”
錢明月夾出來丢到糖水蛋碗裏,依舊隻夾白飯吃。
這麽堅決,難道是東坡肉的誘惑力不夠?小皇帝靈機一動,舀了一勺水煮肉端過來:“吃這個,麻辣鮮香,你——”最喜歡了。
勺子被錢明月打翻,油膩膩的湯汁濺了他一身。
錢明月煩躁地起身:“說了不吃不吃,還要我說幾遍?煩不煩?你自己吃吧。”踢開椅子離開。
小皇帝愣在當場,委屈得眼眶都紅了,眼淚滴溜溜打轉:“她知道朕寵她,對朕放心,才跟朕鬧的。”
可,還是很委屈啊,有話不能好好說嗎?他做錯了什麽要這樣對他!
到底還是沒忍住,落下淚來。
小皇帝抹抹淚,吸吸鼻子:“收拾了吧,萬金寶,來伺候朕更衣。”
更衣就要去寝室,姐姐可能就在寝室,小皇帝怕一不小心哪裏又惹着她,挨一頓訓斥:“去乾清宮吧。”就要穿着髒衣服離開。
這樣傳揚出去,對皇後娘娘可是大爲不利,她多年積攢的賢名要毀于一旦。
李蘭英上前,跪在小皇帝身邊:“聖人有所不知,娘娘過得着實辛苦,每天喝兩大碗烏漆墨黑的苦藥,生也忌、冷也忌、辣也忌、油也忌——”
小皇帝也想起這些,歎息:“朕知道,朕沒怪她,你起來吧。”掃了一眼衆人,“什麽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誰敢把今日的事情說出去,朕保證讓他後悔。”
該是睡午覺的時候,錢明月卻沒在寝室,小皇帝松了口氣,順溜地換了衣物,又擔心她,問宮人:“你們娘娘呢?”
“娘娘去了書房。”
小皇帝便安心了,姐姐怎樣都是美好的,書房中的姐姐尤其迷人,她邊讀書邊思考的時候,渾身都會發光呢。
“中午就别讀書了——”書房門口,小皇帝話沒說完,就看到錢明月正拿筆在一冊書上亂畫,忙沖上去,“姐姐,你在幹什麽!”
錢明月不理他,繼續畫。
小皇帝忙把紙抽走:“這不是你的爲政劄記嗎?你畫它幹什麽!”
他依舊清楚地記得,避子湯事情徹底過去後,姐姐就開始整理這些劄記了。
當時,他問:“寫這個做什麽?”
她笑着說:“教太子啊,姐姐一直懷疑,臣子能不能教出帝王來,我們的孩子,還得我們自己教。”
“你也每天寫點兒,哪怕幾行字都可以,一年半載梳理一回,等到孩子上學的時候,估計得有厚厚一冊了,我們就拿這個教他。”
她在劃掉自己的心血了,劃掉跟他一起期待過的未來!
小皇帝心裏酸楚,奪過錢明月的筆砸在地上,抱住她說:“生孩子是天賦的能力,有什麽稀奇的,能把孩子教育好才是本事。姐姐留着這劄記吧,日後就算我們真的沒有孩子,過繼了别人的孩子,還是要用它來教太子。”
錢明月的注意力隻在前半句:“天賦的能力,爲什麽我沒有?爲什麽!”趴在小皇帝肩上,落下淚來。
小皇帝想了想,說:“可能造物主不喜歡完美,總要留點兒缺憾吧。”
“姐姐,命中注定不圓滿的話,強求也無益,不如随它去吧。我們且恩恩愛愛過好每一天,不負這一世夫妻情分。”
錢明月聽着小皇帝的話,情緒漸漸冷靜下來:“五郎長大了,對不起,這些天,都很對不起。”
小皇帝親親她的臉:“朕知道,姐姐愛朕。”撒嬌,“好姐姐,我們去歇一會兒吧。”
緊繃的精神終于放松,錢明月很快進入夢境,不苦的夢境。
小皇帝卻趁她睡着後悄悄起身離開,乾清宮裏,召見給錢明月開藥的章禦醫:“皇後什麽病?”
章禦醫說:“之前聖人不在京城,娘娘勞碌過度,氣血雙虛,這段時間已經歇過來了。不過女人家,過去月事後,都難免有些氣血虛,算不上毛病,調理一下就好。”
“不影響生育?”
“不影響。”
小皇帝厲聲道:“不影響你給她開那麽多苦藥,你怎麽不把自己泡在藥罐子裏!”如果不是看在那句“不影響”的份上,真想一腳踢飛他。
章禦醫忙下跪:“娘娘讓臣開益生養的方子,臣不敢不從啊。”
“你那方子管用?這麽久了,皇後不還是沒有懷孕。”
章禦醫沒說話,小皇帝突然想到一種可能,皇後沒問題,是不是他自己有問題?
這個可能沒給他帶來分毫煩惱,他内心深處甚至升起些許慶幸:這樣也好,姐姐就不用受非議受折騰了,也算他保護了姐姐。
小皇帝伸手:“那你看看,朕有問題嗎?”
章禦醫脊背發冷,請小皇帝坐在桌前,給他診脈,好半天才幹巴巴地說:“聖人身體康健,于,于子嗣無礙。”
小皇帝引導他:“無礙你怎麽診那麽長時間?”
章禦醫緊張到結巴,後背出了一身冷汗:“臣,臣……”
小皇帝笑了:“結巴什麽,朕還能吃了你不成,你是皇後信任的禦醫,朕不會将你怎樣的。朕身體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你盡管直說,朕不會諱疾忌醫。”
章禦醫覺得怪怪的,别人都怕有病,怎麽聖人倒希望自己有病似的,試探地說:“少年人血氣未定,戒之在色。聖人不要急于求子嗣,過幾年自然會有的。”
小皇帝忍不住想翻白眼,不急就不急,戒色怎麽戒!又覺得這個木頭禦醫說得應該是實話,他們遲遲沒有子嗣是因爲他太年輕了。
“行,朕知道了,退下吧。”回頭就讓人賜他白銀百兩,以示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