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塔九層。
到達最頂端也就意味着走到了最後,而且還是唯一的那一個。
甯舒起步踏上最後一個台階,正式的走進九層内。
和之前的幾層并沒有太多的區别,但入眼的景色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或者是說心境上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镂刻着花紋的木窗半開着,泛着暗紅色的木紋勾勒出古典雅緻的氣息,細微的風雪從窗外吹進,然後融化,周而複始。
因爲處于最頂層,所以看到的風景也要多上許多。
黎明。
西邊的天際還稍顯暗淡,窗外的上方能看到亮起了一道道紫色的霞光,甯舒猜測或許是因爲自己成功了的原因。
大概是因爲考核太過耗費心神的緣故,他沒有想過要去回頭看身後台階上的陸星移,而是沉默的看向窗外的景色。
巍峨的群山隐藏在雲霧中,在風雪的吹拂下依舊顯得很神秘,朝陽隻透出絲絲縷縷的紅光,讓人看不透徹。
甯舒站在窗邊遠遠望去,他甚至可以看到山林中的溫泉,細微到落入溫泉後眨眼便消失的雪花,還有叢林中迎着寒冬怒放的花朵。
再往遠去,山後的萬裏城郭,山下的太府書舍。
雲霧的盡頭,是大片灰白交融的地平線,或許那裏是神山昆侖,又或許是無量十萬大山。
盡數收于眼底。
這是站在最高處才能看到的景象。
式微三十九年春離開平安城,一路起起落落,甚至逆天改命,終于在這一年的冬天走到了十五年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步。
雖然擺脫了考核的幻境,但站在窗邊的甯舒依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不是那些觸景生情後便要借景抒懷的酸腐文人,但窗外入眼的景色依然使得他的鼻頭有些發酸。
很難形容現在的感覺,就好像是被壓抑太久的情緒終于得到了釋放,各式各樣的情感在他踏上最後一級樓梯的時候迸發而出。
本來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南方小城出來的讀書少年,前往太府也僅僅隻是因爲在學業方面有些天賦從而得到了一個機會,按照正常情況來講,他應該和大多數太府學子一樣,順利或是曲折的通過考核,然後每日修課,最後踏入仕途,爲神朝效力。
那些血腥的屠村,充滿坎坷的修行,妖族道門異族,命懸一線的掙紮都該與他無關。
但沒有人會知道生命流逝的過程中會發生什麽超出預計的事情,就像此前的甯舒也并未真的肯定自己能擊敗妖族太子獲得太府後山考核的唯一名額。
既然發生了,那麽沿途的風景就該用心去欣賞,擋在前方的阻礙就該勇敢的去面對。
此刻甯舒站在這裏,作爲唯一的那一個,注定會在他生命的過程中點上濃墨重彩的一筆,甚至可以說是會影響他一生的重要時刻。
塔外的山林間不知爲何飛出了一群鳥雀,在風雪中飛翔。
甯舒不知道陸星移在幻境裏看到了什麽,但無論是那些發生在平安城中的虛妄,還是世間的紛亂,在鳥雀飛舞的那一刻也随之遠去了。
心境深處不願意深究的畫面,在出劍的那一刻起已經解開了枷鎖。
意識層面那些千辛萬苦的焦灼,不如去看塔外一隻飛鳥側身輕輕掠過。
所有的困惑與複雜都是因爲自己對某些事情的太過固執。
與其因爲執念而産生煎熬,不如走馬觀花。
無語凝噎。
強忍着鼻頭發酸也無法阻擋這種大悲之後的大喜,甯舒有些可以理解當日太府考核結果揭曉時那些欣喜若狂的同窗們的感受。
因爲這種感覺......真的很爽。
......
......
甯舒望着窗外的風雪,思緒開始跳躍起來,一會是練習過的劍術,一會是書中的文字,最後将思考内容定格在了自己通過後山考核這一件重要的事情上。
他不知道外面觀看的人知不知道自己通過考核這件事,所以他迫切的想要告訴那些等待着他的人。
袁有桃,金維骐,蘭清卿,嶽家兄妹......
謝希孟遠在北荒是不是該寫封信寄過去?
平安城中是一定要按時寄信的,要不要将這件事寫進去?寫的話該怎樣說才能使得甯安意不會太擔心?
滿腦袋的瑣事使得甯舒忘記了登塔考核的最終目的——成爲祭酒的親傳弟子。
......
......
群山之中,幾座簡易的房屋前,三人一貓望着空中的畫面笑而不語,就連一向冷漠的墨藍色衣袍女子都難得的翹起了嘴角。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啊,老師如果知道收了這樣一個弟子會很開心的吧。”姬潮生笑着說道。
墨藍色衣袍的女子點了點頭贊同道:“原本那妖族太子是有機會的,他的修爲要比甯舒高上不知道多少,隻可惜自己走不出來,或許這也是老師考核的一部分。”
女子話一向不多,能說這麽多足以證明她對妖族太子的肯定以及對甯舒的滿意。
“看他的樣子似乎因窗外飛雪還産生了頓悟,這等悟性也算是出衆了。”姬潮生點頭稱贊。然後說道:“他雖是通過了考核,但還需要走到我等面前才行,莫不可耽擱了時間。”
“我丢!”
蹲在地上的小女孩聞言卷起了袖子,從地上揉起一堆雪,放在手中裹成一個雪球,沒等身旁兩人反應過來,便朝着空中那團映着塔中畫面的霧氣扔去。
很神奇的是,雪球穿過空中的霧氣,隔着不知道多遠的距離,準确的落在了甯舒的頭上。
“不可無禮,那是你小師叔!”姬潮生皺着眉頭說道。
......
......
甯舒正在思考該如何組織語言和面部表情來面對自己朋友們的時候,突然被一團雪砸在了腦袋上,轉過頭去,他還來不及疑惑塔中爲什麽會出現雪球的時候,原本空蕩的九層出現了一道門。
一道由傳送符文鈎織而成的門。
這時他才想起來,後山考核的目的是什麽。
甯舒深吸了一口氣,将手中的五十弦收進感知天地,然後伸手推開那扇發着光的門。
門後有什麽?
可能是和藹的教授們,須發花白的老先生,抱着書卷的書僮......
還可能是一堆法力高深的修士,身上散發着驚人的氣勢......
而自己将會成爲他們之中的一部分。
一陣光閃過,甯舒睜開眼看向四周。
白茫茫的一片,強烈的視覺反差使得他的目光有些模糊。
墨藍色衣袍的女子,白色衣袍的男子,還有一個小女孩......
這些人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
沒有想象中那樣古闆或者嚴肅,他能感受到的都是一些溫暖的目光,莫名的有一種家的感覺。
原本就在考核過程中耗費了大量的心神,此刻在這樣的氣氛下,緊繃着的一根弦被放了下來,甯舒兩眼一黑,向着身後的白雪地倒了下去,最後一眼看到的是雪地上梅花狀的一串貓爪印。
......
......
紫光登頂。
塔外陷入一陣怪異的安靜,安靜後依然還是安靜。
并不是衆人不知道紫光代表着什麽,反而正是因爲他們知道紫光代表着什麽,所以才需要很長時間去消化這樣一個結果。
這個過程中可能包含着無數的不敢相信在其中,所以大多數人都在等着太府公布最終的結果。
萬一紫光閃耀并不代表就是最後的結果,萬一赤金色的光消失是進入了其他的考核中,萬一考核并沒有結束......
正是因爲兩人境界以及名望上的差距,雖然這樣的想法聽上去有些沒有道理可言,甚至帶着牽強,卻還是有很多人這樣堅持。
于是目光彙聚在石坪上負責主持後山考核的餘老教授身上,或者說落在他手中的一個卷軸上。
餘老教授昨夜裏并沒有在此處留守,但他卻是第一個知道結果的人,當他不久前拿到卷軸并且得知結果的那一刻起,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就蔓延出來。
比看到書科甲等上試卷還喜悅的喜悅。
比随手敲開一個學子修行還震驚的震驚。
比看到自己教出的學生爲神朝做貢獻還欣慰的欣慰。
衆人當然知道這位能負責主持後山考核的老教授的身份,當今天下神朝有名的修行者,隻要是從太府出來的,大多數都接受過老教授的指點,那麽老教授當然是有資格宣讀結果的。
妖族駐守看着老教授臉上不定的神色,放在椅子把手上的指節顫抖着,總覺得會聽到自己不想聽到的結果。
隻是......這又怎麽可能?
餘老教授感受着四周傳來的各種目光,解開卷軸上的金線,在風雪中展開,緩緩說道:“後山考核最終獲勝者是......”
一天一夜的考核終于要在此刻揭曉最終的答案,看着靜心塔上已經恢複平凡的塔頂,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這将是天地間的一樁大事。
不周神朝的心髒太府。
傳聞中有聖人的太府後山。
最爲神秘的祭酒擇徒。
這樣的背景下産生的結果怎能不讓人期待?
妖族太子不遠萬裏前來參考。
太府神秘少年的後發制人。
這樣的條件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究竟誰能成爲這天地間大傳承的傳人?就在餘老教授下一刻的話語中。
“太府甯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