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行路
看到秦轲的雙眼又開始失焦,随時将要陷入呆滞的狀态,蔡琰忙揮手在他眼前晃了兩下,笑道:“可你既做不了眦目兇狠的羅漢,也不是那慈眉善目的菩薩,你隻是個普通人……小時候,我娘跟我說過,一個人生下來好比一隻裝水的杯子,茶壺再怎麽往裏傾倒,裏面的水也不可能漫過茶杯。或許有些人的茶杯大一些,有些人的小一些,但終究還會有個極限。如果你非要将自己想成一隻裝不滿的茶杯,希望倒進去的茶水永遠凝滞不要流走,患得患失……那你一定連本該有的那一杯水都留不住。”
蔡琰灰黑的臉頰上泛起一團嬌豔的紅暈,她盈盈地望着秦轲,道:“想想我們一起吃糖葫蘆、放風筝的時候,戰争……總會過去,到時候我們還是能一起聽戲、登高,能睡到日上三竿,多好?”
秦轲看着蔡琰,怔了許久,終于有些釋懷,也跟着笑了起來:“是是。論灑脫,論智慧,我該向你學習才對。”
“那你還不尊稱我一聲先生?快,恭敬點,谄媚點,模仿一下公輸家那些狗腿子,奉承奉承我。”蔡琰挺直了腰闆,裹在寬大牛皮甲胄下的她看起來很是滑稽,不過她一點也不在乎,甚至抛了個媚眼過來。
“我可從沒見過這麽醜的先生。”秦轲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頰,比劃着道:“你還是先把臉上的鍋灰擦幹淨再說吧。”
墨家騎兵三馬換乘,一日之内行了近八十裏,這還是因爲怕暴露行蹤一直都走的林間小路,如果他們能在大道上縱馬奔馳,應該能比預想之中更快一些。
不過這樣的速度,唐軍顯然是追不上了,除非他們不顧一切,強行分出戰馬換乘追擊,但以阿布和蔡琰的猜想,唐軍在之前那場頹勢之下斷然不會制定如此策略。
這畢竟還是墨家境内,項楚麾下的騎兵也不到兩萬,強行分出戰馬,隻會繼續縮減騎兵的數量,先不說如果墨家調頭來個回馬槍,疲倦的他們能不能抵擋,光說補給,就是個大問題。
秦轲可以去沿途的郡縣做補給,可唐軍……誰又會把糧食白白送給他們?
夜晚,秦轲安排衆人在一處山腳下紮營。在馬背上跑了一天,不少人都疲憊不堪,傷員們也有些支撐不住了。
或許王玄微在的話,會爲了盡快到達行州而要求連夜奔襲,可秦轲不是那樣冷酷的統帥,無法坐視那些傷員最後累死病死在路上。
隻不過,爲了急行軍,騎兵隊伍裏所帶的辎重并不多,用于包紮的布條和刀傷藥也十分稀缺,一些輕傷的軍士得不到救治,隻能用小溪的水混了鹽将就着洗洗傷口。
不過秦轲在群山之中的稻香村生活了那麽多年,又爲了給師父采藥,讀過許多有關草藥的醫書,自然對山上的草藥了解頗多,随後他又從軍中挑出幾位懂得采藥的幫手,一路在山上找到不少能用于止血化淤的草藥。
蔡琰應該算是對這件事情最積極的人之一,當然她更多是覺得這件事情有趣,一路上蹦蹦跳跳,見了野兔子就去追上一圈,可在秦轲眼裏,她反倒是最歡脫的那隻野兔子。
秦轲也是無奈,也沒得什麽可說的,何況蔡琰也确實是個好幫手。
這個柱國家的千金大小姐,雖然并沒有親自上山采過藥材,但勝在天資聰慧,一學就會,加上她在家無聊時候看過的醫書,到了後面她還幫着許多人辨别藥材,像模像樣的。
“呐,看見沒有,這就是黃荊,一片葉子開五叉,就像是人的手掌一樣,邊緣呢,還有些鋸齒,清熱解毒是不錯的。”
蔡琰說完,她身旁圍攏過來的幾人紛紛恍然,“這草我老家漫山遍野都是,居然還能入藥?這下可好了,弟兄們敷上止血的草藥,再喝一碗這黃荊水美美地睡上一覺,明天就又能壯得跟頭牛似的了。”
蔡琰笑眯眯地道:“嗯嗯,那……還有誰要問問題?”
“我我我!蔡姑娘,你看看這是不是将軍說的‘三七’?”
蔡琰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不過轉而笑了,道:“三七是三七啦,不過你這是葉子,三七有用的是根,你得把它的根挖出來才行。”
“唔……原來如此。”
衆人一開始知道她是個姑娘家的時候也有些吃驚,不過慢慢地,大家都挺喜歡這個整天笑眯眯,眼神清澈的美麗姑娘,有幾個年紀和秦轲相仿的年輕軍士看到了蔡琰洗幹淨的臉頰之後,更是與她一對眼就憋紅了脖子。
不過很快他們都能看出秦轲和蔡琰的親密,所以也沒人敢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舉動。
隻不過他們心裏依然存着疑慮:秦轲明明是公輸家那位尊貴家主的夫君,怎麽這會兒又跟另外一個姑娘參雜不清了?
還是說……這是公輸胤雪默許的随軍丫鬟?
這大概是唯一可以用來解釋的理由,雖然聽起來荒謬得很。
夜裏的時候,營帳雖然已經支了起來,但也因爲這一次是急行軍,沒有帶太多辎重,所以有很多人沒有帳篷睡。
他們在地上用茅草和獸皮墊上一層,做成簡易的床鋪,彼此緊靠着睡覺。
而秦轲作爲“将軍”,自然是有資格進帳篷裏睡覺的,雖說他看着那些睡在野外的士卒們心中有些不忍,可他的帳篷其實也隻是急行軍用的小帳篷,就算讓給他們,也裝不下多少人,所以他倒不必做那一套“愛兵如子,與兵卒同吃同睡”的樣子。
不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所有人似乎都忘記了給蔡琰準備一隻帳篷,或者說,他們根本就沒有把蔡琰當成一個獨立的人看待,而是将她認作秦轲的“女眷”,與秦轲同睡一個帳篷自然無可厚非。
“我……去找他們再要一頂帳篷……不然我去和阿布擠一擠也行。”秦轲站在蔡琰身後,踟蹰着開口道。
“算啦。”蔡琰神情平淡,伸手在篝火上緩緩地烤着,溫暖的火焰讓她的手心手背都暖和了起來,“你和阿布能擠得下一個帳篷?我猜你最後肯定還是睡在外面将就着……其實你不用多想,你難道忘了當初我們離開定安的時候,在闆車上,你、老高、阿布,我們四個人呢,不也常常擠在一塊兒。”
蔡琰已經脫下甲胄,露出裏面素淨的衣裙,月光下能清晰地看到她衣裙裏閃着異彩的金絲内甲,她伸了個懶腰:“一起睡吧。”
秦轲發了一會兒愣,終于點了點頭,到底現今不比往常,這軍中可都是血氣方剛的漢子,蔡琰還是留在他身邊最爲妥當。
天知道那些成日裏在軍中操練的漢子們都是怎樣的野獸心思,白天的時候看到蔡琰的背影都一個個目光發直,臉紅脖子粗的……這樣的夜裏,他更不敢放任蔡琰離開自己的視線。
“咳,那我先進去了。”秦轲說着鑽進了帳篷,獸皮墊子下方鋪了一層茅草,很軟,四面支起的氈布阻擋了夜裏的涼風,帳中竟生出一股奇妙的暖意。
以他現在的修爲,确實不大畏懼寒冷,可不知怎麽身在這樣溫暖的帳篷裏他反而有些瑟瑟發抖,背後的汗毛一陣一陣地豎立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在畏懼什麽。
片刻不到,蔡琰鑽了進來,兩人對視了一眼。
蔡琰的神情十分坦然,而當她躺下來的時候,輕得仿佛一片羽毛,兩個人距離很近,盡管閉上眼睛,卻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黑暗中,秦轲突然聽見蔡琰說道:“你和公輸胤雪睡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麽?”
秦轲一個激靈,頓時覺得如芒在背,支支吾吾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隻是好奇……”蔡琰道:“你抱過她嗎?”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憨笑保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