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不是這樣一位酷愛記仇的人,相反,我是惜才的。”維王語氣冷然,而且似乎比這夜間的寒風還要刺骨刁鑽,“你幫了我皇兄許多,我也想謝你一番。故此我給你備了一份禮,大禮。”
白落衡攥緊了劍柄,他靜靜聽着眼前這人在胡言亂語。
正當所有人劍拔弩張以爲可以一戰時,維王卻率先跑開來。他身手極度輕巧,隻是縱身一躍,便順着對面的宮牆爬了上去,而後快速翻了過去。
這絕對是挑釁,然而此時此刻必須有人應從這個挑釁,最合适的人選便是淩王。事實上淩王亦是快速追了過去,沒有一絲猶豫不決。
這邊人立馬開打。趴在牆角的暗衛快速沖了過來,護城衛也過來包抄。那其中的精銳們氣數再高也是經不住這般甕中捉鼈之勢的,不出一刻便敗下陣來。
突然從當事人變成了旁觀者,殿内衆人還未從驚慌中走出來,便又開始唏噓。衆人竟也看不清究竟誰才是那個反叛之人了,他們隻是知道一點:看着這樣的場面确實很是過瘾。
然而,正當衆人以爲局勢向好時,兩方又傳來了重重的兵陣聲響。
竟然還有援兵?此刻“鼈”是自己這邊了。白落衡預想到會有這麽一招的,果然。
然而在此之前,令他欣慰的是自己親手刃殺了劉詠,實在是痛快至極。看見他在見到維王獨自遁走時臉上不可置信的表情時,白落衡就知道雪恨是一種多麽令人松快的事情,仿佛全身都熱血沸騰了一般。衆人不約而同地沒有一人去動劉詠,留給了白落衡親手結束這一切。
戰就是了。
二月下了馬立馬奔去了白落衡身旁,果然隻有這樣二月才覺得自己一身本事仿佛才有了施展的意義。
“公子,今夜後不僅雪恨,還得是心想事成。”二月沉聲同白落衡說道着,手中的雙刃卻是快速揚了出去。
宮中長道本就不夠寬闊,原本亮堂的地方被這樣黑壓壓的一片一擠,竟然顯得有些局促起來了。滔聲震天,仿佛驚雷聲劃破長空,帶給人一陣心悸。
原本看熱鬧的臣子們迅速縮了回去,金甯殿重新合上了殿門。
皇帝眼睛微合,他聽着這樣兵刃相向的聲音,心中生出了莫名的燥然感。許多年前亦是這樣的一個冬夜,他亦曆經了一場争鬥。
帝王家,從來如此。
或是暗搶,或是明争。
沒什麽好值得诟病的,從來就是如此。
一片熙攘暗議中,蘇廷玮在殿中看着台上的皇帝,這一刻他覺得這位君王令他覺得陌生。或許,在許久以前他們早就漸行漸遠了。今日的君王已不是昨日的怡王,而自己,也不再是昨日的小言官。
人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隻是有的人欲望膨脹時表面又要盡力壓制,難免憋出病來。他們的這位君王便是這樣的一位患者。
衆人亦感受到了不對勁,維王明明更早地就奔赴于此的,然而他卻遲遲不攻過來,一直拖延,拖延至淩王趕來。他逼宮奪位,卻不行奪位之舉,似乎就隻是等着人來。
仿佛,僅僅隻是想争搶一番。
“陛下,您當真打算将維王罪責視而不見麽?”蘇慕遠離了群臣,他立在台階下,仰視着這位無動于衷的君王。
皇帝看向了他,這位年輕的太常寺少卿總是很執着。或許也正是因爲年輕,他眼中有的是無限的渴望,以及盛滿的冰冷恨意。
蘇慕又前進了一步,被皇帝身邊的宦臣勒令制止。
“回來!”蘇廷玮将兒子一把拽了過去,厲聲低呵道:“你還看不清麽,陛下自然不會這時便定罪,一切等塵埃落定再行定奪。你是想做什麽?外頭逼宮,你要在裏頭行刺不成?!”
然而此刻的蘇慕的袖中正藏着一柄極其薄利的短劍,他早就準備好了。殺了維王,若是沒有機會,那便殺了所有與他同謀的人,或者,殺了那個龍椅子上的人也未可知。
蘇慕靜靜看着眼前的父親,他從來都是隐忍的,在家中是,在此地也是。蘇慕此刻已然逼紅了眼,心中所有的憤懑都不得宣洩,他恨極了這裏的每一個人,也恨極了自己。
從一開始便是自己弄砸了自己的人生,若能重來便好。若能重來,自己一定不要在那時候去應試,再纨绔兩年也是無可厚非的。
他越過了一片嘈雜,有殿衛立馬攔住了他。
然而下一刻卻是皇帝下了令:“讓他走。”
蘇慕回頭,他看不清台上那人是何種神色,隻是他的聲音回蕩之時是有些異樣的冰冷。比這冰冷的大殿要寒冷地多。
人越殺越多,宮道上積滿了屍體。他們倒在地上,不一會兒就會冷的,而後被凍僵了四肢,或許有的還會被凍斷了手腳。
宮牆内也是,隻是他們都不約而同沒有一人去侵擾那扇門。
一薄薄的扇殿門,擋住了這樣的血海滔天與長聲嘶吼。
淩王與維王在夜色中角逐,宮中突變,各處宮殿都仿佛失了人,沒有一絲燈火,仿佛隻是一座座空殿。
這座圍城,淩王早就走了無數次。他想起來在幼時,他同自己的皇弟在宮中最長的街道上互相奔走。那時候他們同母所出,他們被爲人稱道,他們是天之驕子,如今是衆矢之的。
那時候他記得,臨青同自己說待到成年時候他便會被冊封成親王,可他不喜歡,他希望能永遠同皇兄一起。他道皇兄包容他,給他的都是最好的東西,自然等自己有了能力,必然也會對皇兄好。
前處的掠影飛快,就像曾經同他在母後的宮殿裏角逐。臨青十分機敏,他次次藏身的地方都各不相同,總能玩出些新的花樣。一次,他摔壞了母後的妝奁,裏頭是皇後鳳钗,必然會被責罵。是自己攬了下來,同母後認罪。那次被罰得不輕,臨青也哭得十分凄狠自責。
這裏的宮牆能隔開許多東西,所有的情,所有的恩,連血脈都能切斷。
忽然間,前頭的淺金色飛影從高牆上墜下,如同一隻鳥兒被人一彈弓射中,就那樣極速地、毫無征兆地墜了下去。
淩王快速奔了過去,他手中的劍柄甚至被自己握得有些微微發燙,隻是呼嘯而過的寒風刮在臉上有些生疼。此刻,連耳朵裏都是疼的,他仿佛聽見了高山崩塌,地表劇裂,江水蕩翻了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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