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克斯,跑一趟,請殿下回城主事。”
事事言說都不難,但是想要做到、做好,卻也都不容易。
道理楚斐能想明白,或者說他本就都明白,但是卻忘記了、迷惘了。現在他想靜一靜,捋順一下自己的心态,如赫歌所言那般去正視己心。
這一世,很多時候,他都習慣去用練武、練刀的方式,去調解自己的心情,讓自己沉靜下來。
但是這一次,這種方式已經沒用,所以他選擇前一世的方式,來讓自己靜心。
一間屋子,一個泥坯,一把刮刀。
楚斐這一待就是七天,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放下,每日都在那個盞坯之前坐下來,然後用手中的刮刀,去修繕那個盞坯。不是刻花,而是将那個盞坯,不斷的去刮薄。失敗了就重新塑坯,然後繼續刮。
泥屑飛濺中,他的心也越來越專注起來。
這一世的他手比前一世更穩,力道的控制比前一世更加細膩,但是至今,他在這個世上,卻是沒有燒制出一件,屬于他的作品。
不是不想,而是沒了那個閑暇。
就像他本以爲,他來到乾西,會有一段過渡的、舒緩的時間,也可以跟敖珏學習更多的領兵經驗,戰陣布局。
可是實際上,他才剛到這裏,便是已經被一場突然而至的雪災,改變了所有的打算。先是一場人數極多的大戰,然後領兵東行,數十萬大軍直接歸在他的麾下。責任,一下以一種極其突兀的方式,極其沉重的壓在了他的肩頭,沒有一點緩沖适應的餘地。
然後是一場有一場的戰鬥,他要想着整個戰局,想着每一場攻防去怎麽布置,軍士們的心思,敵人的心思,等等等等,讓他的心思沒有一刻敢停下來過。
再然後他以爲自己可以松了口氣,卻發現還有其他的事情、其他的責任,更大的大局,也到了該去想的時候,他又給自己套上了一層枷鎖。
但這些枷鎖,何嘗不是他給自己加上的層層負累。
他真的不再是他嗎?
從他成爲楚寨小爺,能夠獨自帶着隊伍出去辦事,他其實就已經需要去考慮每一戰應該怎麽打,兄弟們會如何、該如何,他又該如何帶着更多的兄弟們回去寨中,并且帶回去金銀錢财。
他也需要去有更多的朋友,然後再去維護這些友誼,因爲隻有這樣楚歌才能更輕松一些,楚寨才能更安穩一些,他們所有人包活他自己,才能在商路生存的更好一些。
以前跟現在,其實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别。隻是他的位置變高了,看到的變多了,也就需要考慮的更加全面、深刻了而已。
所以不是他沒有空閑,而是他無形中給自己上了太多枷鎖,讓自己好似一點空隙都沒有了,讓自己覺得已經被壓得嚴嚴實實了。
這其中固然有時事的推波助瀾,讓他不得不跟着時事去走,但更多的還是那四個字,‘庸人自擾’罷了。
像蘇長晟、葉藉、赫歌,他們都可以正視己心,做自己想要的、時下需要的抉擇,他們也都知道什麽時候、什麽身份,就該怎樣去考慮問題,而且做得很快很好。所以他們不是庸人。
而在這一點上,楚斐以前也不算是個庸人,但是現在他是,他把自己弄成了一團亂麻,把所有事不分時宜的,全部混在了一起其考慮,想起什麽,就去費力去考慮什麽,沒有頭緒,也不能将這條線捋清,然後就越收越緊,這團麻線越來越亂,然後完全分不開。
但現在想要去一點點捋,他做不到,考慮一樣,他就馬上會在腦中蹦出其他所有事,然後想想這個、想想那個,再想想延伸開又會又怎樣更多的事,千頭萬緒。
所以他選擇這種跟所有事都完全不相關的,用他山之石去攻玉,做一根可以挑開線團的棍,讓這團亂麻線松散開來,然後再去耐心的梳理,讓其井然有序的分置排列起來,不再糾葛在一起。
“還沒出來?”
葉辛早已在兩天之前就回到乾西城,戶部的第二次回應更是提前一天就到了,但是所有人卻都見不到楚斐的面,每一次都被謝絕在門外。
弄得葉辛每日處理事情的間隙,都得往這面跑一趟,生怕他這個十九弟,突然把自己弄瘋了。
“還沒。”
衆女這幾日也時時來這個獨院之中,白天就都在着小院中待着,晚上就輪番住在另外的房間中,雖是不去打擾楚斐,但是其實每個人都有着擔憂,還有一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怎麽好好地,楚斐就突然魔怔了一樣,給自己來個了‘閉關’。
“那我明日再來,或者他沒事了,你們讓人告訴我一聲。”
葉辛說一句,這幾日每日都會說的一句話,然後便欲要離開。楚斐閉門謝客,但戶部已經同意中上計劃,卻還剩下一些需要細琢磨的地方。而那些仍舊不知所以的乾西貴族,拖得時間也太長,這個時候也該給他們透個實底,這兩日他着實是有些忙碌的。
“十二哥,等一下。”
可就在這個時候,楚斐居然打開了房門,喊住了葉辛。
“我去,你總算露面了,這幾天抽的什麽瘋?”
葉辛轉回首來,快步走到門前,急聲道。
“現在什麽事都沒有了,等我梳洗一下,我與十二哥同行,咱們路上再說。”
楚斐笑了笑,沒有蓬頭垢面,隻是有些新沾染的泥屑,需要清理一下。而他的心卻此前便已經清理完畢,已經理清了亂麻,卸去了自己裝上的枷鎖,倒是這一年多時間,真正笑的最燦爛的一次。
“你丫不會要跑吧?”
葉辛看着楚斐這種極其輕松的笑容,其實也挺開心的,不過下一刻卻是又擔心了起來,因爲這犢子以前說的話在那,他想遊曆天下的想法葉辛也知道,他怕這犢子這會兒是想蹽了。
“我跑個屁啊,這年月我往哪跑!”
楚斐翻翻白眼,除了裕洲還算安穩意外,現在已知的所有地界,沒有一塊安甯的,哪怕牽涉最少的南虞也是一樣顯得緊張,這時候他即便有心去天下看看,也看不出什麽好心情來的。
更何況他是要正視己心,而并不是逃避責任。他要真的去做到笑着去面對自己的責任,而不是将其當做負累,所以也無需逃。
“那就好,你快點梳洗,我在這邊等你,戶部回複下來了,乾西貴族們也快忍耐不住了,這些事之前都是你再管,現在落到我手上,我需要從頭捋清,手下人也都不适應,最好還是你自己來弄完。”
葉辛放心的點點頭。
“最晚明後天,我會把所有後續之事,都寫給你。乾西貴族那裏,今天我就給安穩下來。然後實施下去的事,就交給十二哥了,我後天前往楚寨那邊,虓虎軍和第二府府軍都該着手正式訓練了。”
楚斐也是點點頭,心中依然是有了打算。
“行。”
葉辛再度颔首,他也知道楚斐既不是處理細節之事的材料,也沒有太多時間跟進後續的具體實施,而且後邊的事交給他來,這也都是早就說好的,隻要楚斐把這些乾西貴族弄妥,也就行了。
“不過你說我是不是也該到軍中曆練一下。”
葉辛再道。
這個念頭也不是突然冒出來的,而是這一年多治理乾西都護府之後,便越發深紮在心底的打算。
這乾西其實就像一個朝堂的縮影一樣,所以才拿來給他這位太子曆練。這些貴族們,平常也都算是尊敬他,畢竟他的身份在那,一般的矛盾、争執,他也都能調停的下來,這一年多也算将乾西打理的井井有條。
但是涉及到這些乾西貴族所有人切身利益之後,即便隻是出現了隐患,而并不是真的出了多大的亂子,他們便是完全不聽他的了。
甚至就拿這段時間來說,楚斐晾了他們這麽多天,但是隻要楚斐不找他們,他們縱然滿腹怨言,他們也不敢主動上門來找楚斐,别說抱怨了,就是詢問究竟都不敢。
但是他一回來,所有人都堵在了都護府門口,一個個吵得跟菜市場似的,大發牢騷、滿腹怨氣,倒也不是不尊敬,表面的尊敬還在,但卻沒有一點畏懼。
原因當然也很簡單,楚斐的兇威太盛,他們怕一個不慎,楚斐這犢子急眼了,就真的會拿刀劈人。
而他葉辛,縱然其實比楚斐掌握着更大的生殺大權,甚至可以直接調軍将整個乾西平滅幹淨。但也正是因爲他是太子,所以隻要大乾還想要乾西、想要而今的乾西邊軍仍舊在邊線奮戰,他就不可能大動幹戈的去動他們。
所以他們其實并不懼怕他,因爲他除去了這個大乾太子的身份,在乾西之地沒有任何威嚴和能讓人懼怕的威勢和聲望在,自然也就沒有了讓人畏懼的威懾力。
其實在中原、在朝歌,也是一樣,人們在乎的是大乾太子,而他這個太子還不錯,頭腦可以、心性可以,也知道上進,所以人們願意站在他身邊。但是除此之外,他也同樣沒有太多可以讓人爲之折服的地方,可以抛出皇權的威嚴之外,再讓任何人去敬服,或者懼服。
這特麽其實就很有點尴尬了。
“倒也并非這般,不過具體的我也說不太清楚,就是覺得身爲君王,單有軍武之能其實也不能折服人,而是魄力和決事之能,反而更能折服人。十二哥在這方面做的,其實已經不錯了。”
楚斐想了一下之後,言道。
“那我還是等淩老過來了,請教淩老吧。”
葉辛撇撇嘴。
“要不我也閉個關?”
随即葉辛眉頭一挑,再道。
楚斐也好、他也好,或者蘇雲轶、陳摯等人也好,他們其實都處在同一個時期,或許這個時期就叫長大。所以不僅楚斐,他也同樣有着自己的迷惘之處,眼前有迷霧遮擋路途。
“滾犢子。”
楚斐推了他一下,沒好氣的說道。
葉辛此言或許有一兩分這個念頭,但是更多的其實都是在打趣他而已,眼中揶揄的笑意根本不假掩飾。
“哈哈!還沒傻透,知道自己這麽做傻了吧唧的。”
葉辛放聲大笑,回踹了楚斐一腳,然後轉身往正堂跑去,去那裏等着楚斐去了。主要還是接着留下來,容易被按着揍一頓,雖然不會真揍,隻是瘋鬧,但是小孩子們都瞧着呢,其中還有自己未來的兒媳婦,這個臉可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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