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
低沉的撤軍号由乾軍吹響。
不過乾軍并沒有真的全軍撤退,而是全員退出戰場,在四周列陣,将所有綦國剩餘的将士,圍困在其中。連那萬門火炮都有千門被推到陣前,對向聚在一起有些茫然的綦軍。
“元臻阿朵,你該知道怎麽做。”
葉藉在楚斐等人的陪伴下臨于陣先,楚斐派人押回的元臻阿朵等婦孺也被一同押到陣前,葉藉對着元臻阿朵言道。
“明白。”
元臻阿朵點點頭。她曾以爲,有她的那番話在前,以葉藉的性格,必會将她們這些人,盡數交給楚斐,看看自己識人、信人的眼光高,還是元臻阿朵有可利用的縫隙。
但是讓她意外的是,葉藉并沒有如此,隻是将他們所有人當做尋常奴隸一樣,押在軍中,帶了過來。更讓她意外的是,葉藉方才派人将她帶來,讓她去勸降剩餘的綦國将士,葉藉要将他們放逐北行,準許他們跟寒斷山脈以北的族人彙合。至于他們是去往胤國,還是去往其他地方,隻要不留在乾境,不自己找死,那就随便。
這着實讓她極爲吃驚,斬草不除根,自留禍患,這怎麽都不像是葉藉這樣的帝王會做出來的事。但也由不得她不相信,因爲不信他們這些人也都是個死,信了或許還能活。
所以在楚斐将她手腳繩索解開之後,她向着綦軍所在走去。
“将士們,綦國亡了,但是我們可以活下去,隻是需要離開這片土地,去尋找我們新的存身之地,爲我突勒留下苗裔,隻要你們放下兵器,乾帝答應放我們北行,跟家人們彙合。”
元臻阿朵沒有多修飾什麽,隻是如實言道。
“公主,我們留下的苗裔已經夠多了,我們想與家園同亡。”
“我們死,也要拉上乾國小兒陪葬。”
“乾人哪有那麽好心!我們放下戰刀,就是等着被屠!”
···
說什麽的都有,甚至有人用極爲難聽的語言辱罵元臻阿朵,也有人罵葉藉,罵在場乾軍,就是沒有人相信元臻阿朵的話,沒有人願意放下刀兵離開。
“那些東西在那!你們還能那什麽抵抗!還不是一樣被屠!但你們活着,可以更好的保護我們的火種,生存下去!連這都不明白嗎!有你們在,我們可以去更好的赢得新的土地,建立新的家園,更快的恢複、壯大我們的苗裔!你們懂嗎!”
元臻阿朵嘶吼道。
“放下你們的戰刀,是避免你們在途中做出什麽錯事,讓朕不得不殺光你們。你們手中刀兵,與朕的乾軍來說,與我大乾骁勇來說,真的算不得什麽,你們握在手中,也隻不過再浪費大乾數萬炮彈而已,想殺随時可以殺。”
葉藉打馬前行,甚至制止了楚斐的跟随,就那麽一個人面對着這些近百萬的綦軍,淡然言道。
“殺了他!殺了乾帝!”
十數名綦國将士,突然揮舞着戰刀,向着葉藉沖來。還有更多的人蠢蠢欲動,隻是慢上了一些。大戰很有從這一刻,再度爆發的态勢。
“轟!”
然而兩翼的百門火炮,再次發出了猙獰的喧嚣,百發實心的鐵炮彈砸在綦軍之中,這種密集陣型下,這種形态的炮彈更具威懾力,因爲被擊中的,會被整個轟碎,而且不止一個人,感官的沖擊力,極其的震撼。
而葉藉這邊,戰刀在手,先沖上來的十數人,根本沒有還手之力的,就被一一斬殺,那種睥睨世間的帝王之勢,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然後葉藉伸出了左手,沖到半途的乾軍将士,停馬駐足,沒有繼續前沖,火炮也停止了喧嚣。
楚斐也同樣停了下來,隻不過他手中的重弩發射了出去,離着葉藉還是有些近的綦軍,被他連連射殺,每一支弩箭,都會帶走至少兩條以上的人命,然後插在地面上,兀自顫鳴。
綦軍開始後退,遠離葉藉。
因爲楚斐的弩,換好箭匣之後,又一次端了起來。因爲乾國更多的火炮,被随之推了上來。
“再有一人膽敢冒犯陛下,焚盡這萬裏草場,凡綦國血脈一個不留,盡數諸絕!”
楚斐暴喝道。
然後又是一箭射出,一個持着刀戒備向前方,正面着葉藉的綦國軍士,被直接射殺,還連累了他身後三名同伴。
“即便沒有這些火炮,我大乾有這樣的骁将,你們便沒有任何機會,僅他一人所率之軍,斬殺你們綦國将士,便不下百萬,這一點你們應該同樣清楚。”
葉藉背對着楚斐擺擺手,讓其将重弩放下,然後再對着面前滿面緊張的綦國将士們言道。
始于哲琅城一戰,再至楚斐離開邊線前那一場大戰,這段期間,楚斐率軍便不止斬殺綦軍五十餘萬。臻水滅敵、元水城一戰,冠武軍對九色龍騎軍,楚斐麾下之軍,殲滅綦軍不過百萬也差不多了。
而這隻是楚斐一軍,其餘中線大軍、東線大軍、西線大軍,哪一個殺得少了?林業爲什麽狂,哲利安部雪災初至之時的攻擊,便是他們打下去的、全殲的,其後更是在東線長驅直入般,盡下綦國東境諸城。這樣的功勳,又怎能不算彪炳。
中線大軍,自葉輕潇出現在幽州城頭起,斬敵二十萬後,繼續進發,蕭陵蘭率軍雖攻擊路線最短,但遇城皆爲大城,卻同樣未嘗一敗,盡下所有城池,推進至元水南岸,元水城一戰,同樣一舉殲敵三十餘萬衆。
西線大軍,敖珏率軍進發,一路山城頗多,卻沒有一座能夠阻攔大軍腳步,殺敵雖不是最多者,但所下城池最多。
而進軍綦國之内,除去隻參與眼前這一戰的葉藉親率大軍,也不過隻這四方大軍而已。
這,就是即便沒有火炮時,葉藉也敢于推動北伐滅綦一戰的根本。這必然是屬于大乾的一個璀璨時代,這個時期的大乾兵強馬壯,猛将如雲,老中青三代皆有可堪大用之将,皆有那睥睨縱橫之骁勇。
隻不過如果沒有火炮,面對着元臻烈的最後反撲,面對綦國這些背靠着破碎家園,奮死一戰的将士,這決勝之戰會異常的艱難,會異常的膠着,會異常的慘烈。
“離開吧。去往寒斷山脈以北,朕知道天狼衛,和你們大部分的家人都在那裏。至于你們是在那裏生活下去,還是去其他地方,随你們。隻要你們不再翻過寒斷山脈,來到這片已經屬于大乾的土地上,朕便不會再對你們動手。”
葉藉看着陷入死寂,好像所有人都開始灰敗的綦國将士們,再道。
“在那遍布冰雪的平原上,有嗷嗷待哺的嬰孩。在那寒冷的滄溟海岸,有那瘦弱的姑娘。在那茂密的森林裏,有着虎視的猛獸,和那戰戰兢兢的老幼、、、、、、”
元臻部的民謠,又被楚斐臨時改了一下,開始哼唱了起來。乾國衆将士,也開始學着唱了起來,此地頓時八面綦歌響徹,詞不同,節奏差不多,勾勒的畫面,也與原本不同,但卻在這一刻,在這種情況下,更能打動那些綦國将士。
他們想着自己的妻兒老父,想着那麽多在北方抵禦着寒冷、抵禦着風雪的族人,在那裏,沒有他們,老人、女人、孩子,都不得不戰戰兢兢的拿起兵器,去面對猛獸的襲擊,去獵取他們的食物。
所以他們放下了刀劍,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所有人。
“請乾帝陛下遵守諾言!”
元臻阿朵跪下,雙手抵額,手心貼地拜了下去。
“爾等即刻自行向北。大乾将士聽令,将此間敵民,驅逐出境,無故不得殺傷一人。”
葉藉打馬回營,留下一道命令。
楚斐奔馬向前,帶着林擎、田帛、藍小塵,繞行至葉藉身後,才與之一同回返。
火炮歸陣,騎兵、步卒,皆化爲兩隊,離着綦國一衆所在裏許之外,排成長列,押送其直接北行。
······
“居然是馬肉。”
翌日骁果軍在清理戰場,掩埋兩軍陣亡者。
楚斐也沒有閑着,他被葉藉所派,将元臻烈安葬。給予這個綦國最後一位汗皇,死後應有的尊重。
此間,楚斐發現元臻烈随身攜帶的口糧,也同樣是肉幹,而且并不是牛羊肉制成的肉幹,而是馬肉。
至此,所有疑惑盡解。
綦國縱然不是每戶人家都有養馬,但最終出現在戰場的騎兵也隻有六十萬,這個數量即便是遭遇過雪災之後,也仍舊算不得太多,比乾國預計少了很多。
現在結合這馬肉肉幹,再結合當初金甲蠻騎的赴死,便是差不多有了解釋。
綦國缺少鹽巴,即便他們又鹽湖,産量也并不足夠,而制作肉幹也需要用到大量的鹽巴,那些被凍死的牛羊,其實根本就來不及制作成肉幹,就會腐敗。當初設計葉輕潇的那一場火,或許有沒有葉輕潇,綦國都會自己點燃。
以前他們不是沒有繳獲過綦國的肉幹,但是擔心是凍死牛羊,而且是儲藏多時的肉所制作,所以沒人去在意過,沒人去嘗過。然後就是鮮肉,這是元水城一線軍隊的食物,大概也就是綦國所有僅剩的新鮮食物,全部供給給了這綦國最後一道防線上的将士們。
所以即便是元臻烈這個汗皇,吃的也是馬肉幹,所以即便算上九色龍騎軍,綦國最後也隻剩下六十萬騎,餘下戰馬、馱馬等馬匹,全部都是他們這兩年的食物。有了鹽巴就殺馬制作肉幹,等到下一批鹽巴産出,再繼續爲之。
也所以才有了那支瘦骨嶙峋的金甲蠻騎,一戰赴死。
一場天災給了雙方機會,隻是乾國并沒有給綦國機會,那萬門火炮,那乾國立國而今的底蘊傾注,那皇族、後族千年積攢之底蘊的傾注,讓本來綦國也有的機會,變成了炮火下的虛無。
隻是大乾又何嘗勝的真的輕松,這萬門火炮有真的是那麽好建造出來的?其中傾注的人力、物力、财力,大乾陣亡與北境的将士,等等,哪一樣數字,會是輕松就可以帶過的。
“願中原之地,永無此時。”
楚斐将那最後一面大綦皇旗,蓋在元臻烈身上,示意麾下将士,爲其釘上棺蓋,入土安葬。然後感慨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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