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堯翻看了書卷一刻鍾後,便離府回了榆樹書院。
李明韫則帶着秋晴來到李府西側一處空闊的院落。
院落裏種了幾處樹木,郁郁蔥蔥的葉子搭在泛着銀光的瓦礫上,下面是一棟灰色牆壁的屋子。
這是李府專門劃出來用于李府的小姐讀書用的。
光州有男子學堂,卻沒有女子學堂,富家小姐們多半是在自己家念書的,
府裏請了個古闆的教書先生宋夫子,吟詩誦詞時搖晃着腦袋,讓人聽了隻想睡覺。
她跨過門檻,走進了中間的一間大屋子。
裏面已經來了兩個女子,是李府的四小姐和五小姐。
四小姐李明佳和五小姐李明依是李府三老爺的女兒,一對長相清秀的雙胞胎,比李明韫小一歲,一個性子急,一個性子緩。
“李明韫!”李明佳揚高了頭看着她,頭上那朵粉色的珠花被她搖晃得一閃一閃。
她得意自滿地扶了扶發髻:“好看嗎?我表姐托人給我送來的。”
這大概是李明佳唯一值得驕傲的地方。
因爲李明韫沒有表姐,也沒有表哥,甚至連外祖母外祖父都沒有。
十多年前,他們死在了閩州,死于暴亂。
李明韫從沒見過他們,知道是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她也不會強行地想要擁有。
“好看啊。”她點頭說道。
“敷衍!”李明佳哼的一聲,“你心裏明明不是這樣想的!”
“四姐。”一旁的李明依搖了搖她的胳膊,讓她别再說了。
李明韫可是二叔的寶貝,她們可惹不起。
如今大伯一家在京城,家裏是二叔當家,她們還指望着二叔呢。
“明佳,你怕什麽!”李明佳滿不在乎,“我隻不過是問她幾個問題,也沒做什麽啊。”
她橫眉:“李明韫,你說呢?”
李明韫含笑着點頭,看她頭上閃亮的珠花道:“我沒敷衍,珠花是很好看。”
李明佳這才滿意了,她又假意撫正了珠花,顯擺了一下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來這兒聽課的除了李府嫡系的小姐,還有旁支的幾位小姐,歲數相差不大,年長的已經嫁人,年幼的還不用來念書。
十來個人坐在屋裏,等待着教書先生的到來。
李明韫撐着腦袋,想着四哥所在的榆樹書院是個什麽樣子。
會不會也是這樣?
聽他說那些學子們會一起去書院的後山玩,後山風景很好,有很多不知名的野果子,山下榆樹書院的附近,有一條彎曲的小河。
他們夏日裏還可以去河裏遊泳。
下月榆樹書院考核,她可以進書院看看,四哥說的是不是這樣好。
“李明韫!”
李明韫回過神來。
宋夫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抽查前兩日布置溫習的篇目。
“李明韫,你來說說,‘學者有四失’爲哪四失啊?”
旁邊的人轉過頭來,李明韫能瞧見李明佳看好戲的表情。
她站起來,不疾不徐說道:“人之學也,或失則多,或失則寡,或失則易,或失則止。一爲貪多而不求甚解,二爲知之甚少,不思進取,三爲以學爲易,不多加思考,四爲困于學,惑之不解。”
父親喜歡讀這些書,她便跟着讀,父親見她讀這些書也很歡喜。
“坐吧。”宋夫子表情緩和下來,繼續抽查下一位學生。
有一位小姐沒有背出來,臉漲得通紅,因自己怯弱,縮着腦袋瑟瑟發抖。
李明韫看着她抖動的身子,不由得搖頭:背不出來頂多受罰抄書就是了,也不用怕成那樣吧?
李明佳眼神不屑,哼聲道:“夫子,她背不出來,别叫她耽誤時間了。”
此話一出,那位小姐抖得更厲害了,李明韫離她雖然不近,但能聽到,她在小聲地嗚咽。
“還哭什麽呀,背不出來就會哭!李月梧,你可真沒用!”
總有那樣一種人,以取笑别人爲樂趣。
李明佳就是這種人,她在嘲笑别人,她喜歡幸災樂禍。
李月梧哭也不敢哭大聲,捂着紅臉身體顫抖,輕微的啜泣聲從她嘴裏跑出來。
“你們看,李月梧又哭鼻子了。”李明佳大笑,“我們數數她哭了多少……”
“上回被夫子提問哭了……”
“沒抄完課業哭了……”
“行了,别說了。”
聲音很小,還有點不太耐煩,好像在說什麽讨厭的東西。
李明佳瞪圓了眼,看着四周的人,問道:“是誰說的!”
李明佳剛才一直在看右邊的李月梧,但聲音是從另一邊發出的,她剛才說話聲音很大,雖說蓋住了那個讨厭的聲音,但一個低低的聲音還是顯得突兀。
她視線停在李明韫身上:“是不是你說的,李明韫?”
“是啊,我覺得你很吵,讓你别再說了。”
李明韫神色淡然地重複了一遍。
其他幾個小姐露出不同的表情,有看戲,有擔憂,有不在意,但都沒有說話。
李府的大小姐嫁了人,二小姐随大老爺上京,現在在這裏,李明韫就是名副其實的大小姐,她和李明佳的糾紛,她們不敢插手。
“你!”李明佳氣得站起來,想走到李明韫身邊理論。
“坐好坐好!”宋夫子見局面有些不好,這才拍着桌子發話。
他對着李月梧說道,“你背不出來,把整篇文章抄十遍,坐下。”
小女孩之間的鬥嘴就是那麽沒意思,他見慣了,也就不喜歡管。
再說,他雖是先生,但畢竟是下人,也管不着。
李明佳瞪了李明韫一眼,壓着怒氣坐下。
待宋夫子授課出門後,她便沖到李明韫面前,一手指着她,怒道:“李明韫,别以爲你有什麽了不起!你不就是仗着二伯喜歡你嗎,我告訴你,我才不怕!”
李明依小跑過來牽着她的衣角,諾諾地說道:“四姐,别說了……”
“你别拉我!”李明佳一把甩開她的手,“明依,你怕她做什麽?我們都是李府的小姐,她李明韫憑什麽管我?我說什麽做什麽,與她何幹……”
見她吧啦吧啦尖着嗓子說了一通話,李明韫瞥她一眼:“說完啦?”
李明依又到李明韫身邊,小聲說道:“三姐,四姐她跟你開玩笑呢,你别當真。”
這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做法,讓李明佳氣壞了。
憑什麽這麽多人都圍着李明韫轉,就因爲她是二伯女兒?要是大姐二姐還在,哪輪得上她作威作福!
李明佳不喜歡李明韫,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府裏有什麽好東西,都是李明韫先挑了來。
憑什麽?
她和李明韫看上的同一件東西,最後得到的,都是李明韫。
憑什麽?
母親每次都拿她和五妹跟李明韫比,說她聰明懂事,說她漂亮大方,把自己的親生女兒貶得一無是處。
憑什麽?
她不比李明韫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