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韫不再想着薛衍是誰的事情。
她還是和往日一樣,做着自己應該做的事。
西側學堂的棗花開得燦爛,潔白無瑕,堆滿在春風吹動的枝頭。
李明佳沒有再在學堂出現,學堂裏安安靜靜,隻聽得到宋夫子講書的聲音。
衆位小姐或捂着嘴或托着腮,顯然是對宋夫子講的東西沒什麽興趣。
李明韫今日也沒有聽宋夫子講書,因爲這些父親早已經跟她講過,她耳熟能詳。
她順着旁邊的空位去看更遠處的一個位置。
李月梧沒有來學堂。
少了李明佳一個人,好像少了很多個人,但少了李月梧,卻好像沒有少人一樣。
大家沒談論這件事,甚至沒有往那個位置看一眼,這個人對她們無關緊要。
李明韫卻有些在乎了。
因爲她讓珍寶齋做的禮物昨日已經做好,今日是準備當面送給李月梧的。
既然月梧送她玉蘭,她便回贈她蘭草。
可她如今不在。
宋夫子講完了一日的《禮記》,拍了拍身上的布衣擡步出了門。
其他小姐們也相繼離開。
李明韫在原地坐着,外頭等待的秋晴在門旁露出個小小的腦袋,好奇地看着她:“小姐,我們不回去嗎?”
李明韫站了起來:“秋晴,我們去找月梧吧。”
方才她沉默,是在想究竟是讓别人送過去,還是自己去,最後她決定自己去。
她想知道爲什麽李月梧不來念書了,明明前些日子,她還早早地到了學堂看書卷。
是因爲李明佳嗎?
可李明佳已經不會再來了,三嬸說暫且不讓她來,其實就是不讓她來,沒有什麽時間期限。
秋晴的頭打鼓似的點着:“好,小姐。”
李月梧的家離李府不算遠,在隔了一條街道的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門内有棵大大的棗樹。
這是秋晴在西側門那個看起來機靈的門童處問來的。
“那棗樹還是多年前從咱們李府裏移過去的……”
那門童嘴巴聒噪,把這話說得像是他自己親眼看到的一樣。
“應該就是那裏了,小姐。”
秋晴指着遠處那一座矮矮的院門說道。
院門裏的大棗樹枝葉繁茂,雪白的棗花朵朵盛開,因着近來多風雨,細碎的棗花灑了一地。
李明韫擡步往前走,在一地的棗花處停了下來。
花朵已經殘破不堪,上面還沾了黑色的印子,估計是哪個人經過時踩的鞋印。
“還想着念書,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裏幹活!”
一個尖銳的女聲從院子裏猛地響起,把秋晴吓了一跳。
院裏面不時有尖酸刻薄的話語斷斷續續地傳出。
“……你和你哥都是拖油瓶……”
“……沒用的東西……”
接着又是一陣絮絮叨叨。
“……在家做點事怎麽了……”
“……刺繡怎麽了,能掙錢……”
李明韫從來沒聽到過這樣刻薄市儈的話,連丫鬟秋晴也沒有聽過。
一時間她們倆都愣在原地,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小姐。”秋晴忍不住說道,“先前聽院裏的姐姐們說月梧小姐和她兄長不得他們後娘喜歡……”
這話是說的比較委婉了。
不是不得喜歡,是根本就不喜歡。
李明韫歎了口氣,有些羞愧地喃喃自語:“我以爲我什麽都知道,卻發現我知道的隻是分毫,我以爲我替人着想,卻發現我隻是站在自己的立場考慮事情,我一點兒也不好,配不上月梧送我的玉蘭。”
秋晴隻聽到了後面的話,忙開口說道:“小姐,這不是你的錯啊。”
“這的确不是我的錯。”李明韫點頭,轉身往回走,“可是我也沒做對什麽。”
若是今日沒碰上這種事,她去問月梧爲何不來念書,便是在她傷口上撒鹽。
月梧雖性格怯弱,卻有自己的骨氣,她若是在此時強行幫她的話,也會讓她以後無顔見自己了。
“小姐,那我們不回禮了嗎?”
秋晴快步跟上去問道。
李明韫轉頭看她:“要的,禮尚往來嘛。”
隻不過方式該變一變了。
……
……
李明韫回到李府,便讓幾個丫鬟收拾了一箱東西,由春雨帶着去找李月梧。
春雨是李府三小姐的大丫鬟,李月梧的後娘孫氏是知道的。
她看着這穿的比她還要好的年輕丫鬟,在看着後面的七八個丫鬟,心裏不由得感歎:若是她是李府的人就好了,那身邊這樣的丫鬟比比皆是。
可她不是,所以她隻能笑臉相迎:“春雨姑娘,你怎麽來了?可是三小姐有事?”
春雨疏離中帶着幾分客氣地施禮:“夫人,三小姐派婢子過來,是來詢問月梧小姐爲何今日未去學堂?可是病了?”
孫氏眉頭微不可查地動了動,心道這三小姐是來關心李月梧的嗎?
可是未曾聽說李月梧與哪個小姐走得進啊。
“我家月梧沒有生病。”孫氏笑容中露出幾分讨好,“多謝三小姐挂念。”
她接着回答:“實不相瞞啊,春雨姑娘,月梧她……”
“夫人,這是三小姐送給月梧小姐的謝禮。”
春雨打斷了孫氏的話,她左看右看,問道,“月梧小姐呢?”
孫氏看到後頭一個大箱子眼睛都放光了,謝禮啊,這麽大的謝禮啊。
李月梧做了什麽事讓三小姐給她送禮?
她自動忽略了春雨的問題,笑哈哈道:“多謝三小姐了,能幫到三小姐是我家月梧的福分,我也常常跟她說呀,在學堂要好好幫襯着三小姐……”
不要臉!
春雨心裏罵了一句,面色平靜地說:“那月梧小姐呢?她明日可會來學堂念書?小姐說還有好些問題要問問她呢。”
哎呀!還有好多問題,那就是有好多謝禮了!
孫氏臉上笑開了花,她連聲應和:“會的會的,今日月梧沒去是她想幫着家裏幹點活,我怎麽勸她都沒用。春雨姑娘,你讓三小姐放心吧,我這次定把月梧勸着去學堂!”
春雨滿意地點點頭,笑道:“那就多謝夫人了。”她說完又有些憤憤不平,“也不知是誰說夫人對月梧小姐和閱庭少爺不好的,簡直是胡說八道。”
孫氏唬了聲,驚訝道:“我怎麽會對他們不好呢,我對他們多好啊。”她憤怒不已,“誰在背後嚼我舌根,待我知道定要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