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9裁撤軍屯



賀長年叛亂過後,皇帝深知軍屯之弊,當時就決定要撤消軍屯,取消各屯田将軍的編制,将田地授給一直在耕作的将士,将他們都變爲編戶齊民。

但是他并沒有立即動手,因爲時間段太敏感,剛反了賀長年,就要收拾其他的屯田将軍,萬一這些人被逼急了也跟着造反怎麽辦?

皇帝在左馮翊時,安排了撫民營屯田,南城營在弘農屯田,當時是劃作了幾塊,撫民營分成四大塊,分屬四個屯田都尉,南城營有兩個屯田都尉。

皇帝初入長安時解散了赤眉軍大營,有些将軍和士卒不願意歸民,皇帝便臨時設了六個屯田營,分别在上林苑和高陵等地屯田。後來逄安從陳倉回到長安,他手下的老卒又留了一個營在右扶風屯田,加上六個屯田都尉,除了邊郡之外,大漢一共有十三個營從事軍屯,歸七個将軍和六個都尉管理。

等到上林苑兩營覆滅,屯田營就隻剩下了十一個。這十一個屯田營是相對規模較大的,還有一些零星的小營,都可以忽略不計。

屯田營由屯田将軍和屯田都尉管理,将軍幾乎一人說了算,自治度很高,都尉還要對撫民将軍和南城将軍負責,自治度稍差。屯田營自己養活自己,每年向朝廷上繳軍糧,之後便沒什麽别的事兒了。

軍屯在一開始的時候,爲皇帝提供了軍糧支撐,主要是撫民營和南城營下屬的六個營,管理比較正規,也很賣力地耕作,在長安朝廷建立的初期發揮了大作用。撫民将軍和南城将軍也因此得到皇帝重用,六個屯田都尉得到賞賜,都被賜爵關内侯。

但是到了後期,屯田将軍和都尉都有點偷奸耍滑了,漸漸開始爲自己謀私利,而屯田所得不是交朝廷,就是交營裏,個人沒什麽所得,士兵們的積極性也不高。反不如後期興起的民屯,流民們可以自留五成到六成,有耕作積極性,在管理上也比較正規。

因爲賀長年和呂岩謀反案,皇帝看到了軍屯的隐患,想用雷霆手段撤消軍屯,又擔心這些人兔死狐悲,想起賀長年和呂岩的下場,铤而走險,起兵反抗,畢竟從實際上來說,這是要砸各位屯田将軍和屯田都尉的金飯碗。

對這些以造反起家的将領們,不能以常理度之,一般的朝廷大員、世襲的侯爵要舉事前都會前思後想,考慮考慮後果,這些人卻可能腦袋一熱,說反就反了。

皇帝要降低成本,避免動亂,于是借着正旦大朝各位将軍都尉都在長安的時機,下令裁撤軍屯,并派官吏去收田,再直接将田授予将士們。将屯田将軍的私人部曲變爲朝廷的編戶齊民。

底層士卒肯定是支持這條政令的,當年他們跟着将軍和都尉屯田就錯了,人家幾年前轉民的兄弟們都得到授田,通過努力勞作,過上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唯有他們又多受了幾年盤剝。雖然各屯田營都多少幹些老本行,偷偷做點沒本錢的買賣,但是大頭是将軍和都尉的,其餘各級将領也跟着吃肉喝湯,普通士兵恐怕連湯都喝不上幾口。

屯田營的頭頭腦腦們肯定不情願,他們也是屯田營的受益者。屯田官兵可是有武裝的,所以這事兒得有軍方配合,但是鳥無頭不飛,隻要屯田将軍都尉們不在場,這事兒就好辦多了。他們的屬下将領沒那麽大的膽量和能量。

等到這事做完了,将軍都尉們再回去也不濟事了,隊伍已經散了,士兵們早就各自過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對于屯田将軍都尉們來說,這事兒簡直是晴天霹靂,好好地在長安過年,怎麽就被拆家了?皇帝這麽幹不講究啊!

皇帝才不管他們怎麽想,跟他們講究什麽?爵位都給了,都是好吃好喝的人上人,朝廷對得起他們了,現在朝廷要行政令,還得征求每個人同意?

每個屯田營都是将軍都尉的搖錢樹,他們靠着這個中飽私囊,壓榨士卒,個個都是惡霸,一方巨富,誰能同意?萬一再鬧出個謀反之事還得亂上一陣子。

各位将軍都尉離了自己的地盤,那就是離了水的龍,沒什麽能爲,隻能是吵鬧,他們又不敢去找皇帝鬧,隻好去找身在長安的樊崇和謝祿等首領,說皇帝過河拆橋,要對赤眉系下手。

他們想讓老頭領們幫着出頭,讓他們回去種田。

沒想到樊崇眼睛一瞪,斥道:“種什麽田!從前沒看到你們這麽愛種田!在長安不好嗎?陛下又沒有虧了你們,原來你就是個泥腿子,現在是堂堂侯爵,還想怎麽樣?那麽多兄弟都在長安安下了家,陛下皆賜給宅第,日子過得好着呢,人家都能行,你們怎麽就不行?”

将軍和都尉們見老首領都不支持,頓時就洩了氣,滿腔怒火憋了回去,無處發洩。

琅琊将軍将球票撕得粉碎,生氣地道:“什麽破球賽?有什麽好看的!皇帝欺負我們也就罷了,當年都是兄弟,如今怎麽就沒人站出來幫我們說話?”

他哪裏想得到,這些閑在長安的侯爺們,對于屯田将軍都尉的油水都垂涎三尺,早就在心裏不平衡了,巴不得他們散了,怎麽會爲他們說話呢?

有的還當面說些風涼話,“你們這幾年也撈得不少了,我們在長安的,隻能靠那點固定的采邑收入,跟你們相比,我們都是窮人!”

說到底屯田将軍都尉這些年是賺到了,至少攢下了一份大家業,皇帝要是做的絕,來一場反腐,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原泰山将軍桃山侯崔老實就好心地勸琅琊将軍,“老弟,不是我老崔說你,你還鬧騰什麽?家業你早就掙下了,夠本了,偷偷地眯着算了,萬一被陛下知道你屯田時攢下了這麽大的家業,還不得抄了你的家!賺幾年好錢,趕緊收手,在長安過過舒心日子,多好!這是咱兄弟感情好,我老崔這麽勸你,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琅琊将軍不信邪,非要講講理,聯合在高陵屯田的北海将軍,勇敢地上了一封奏書,向皇帝申訴,中心意思是,我們給國家種田,每年上繳收入,有功于國,憑什麽這屯田營說撤就給我撤了,我們不幹,老子要回去爲國種田!

上書的第二天,就有人上門找他們了,可不是什麽好事,琅琊将軍和北海将軍一道被下獄了!

皇帝的旨意都下了,你們還在這兒瞎吵吵,公開唱反調,妨礙國家政令通行,真以爲皇帝是吃素的,把你們慣的!先把家産都清點清點,看看他們是怎麽爲國家種田的。

沒多久,右扶風和高陵傳來兩張清單,上面一筆筆列着琅琊将軍和北海将軍的家産,那數目簡直是觸目驚心,整個朝堂都震驚了。

現在來說說,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朝廷給你們的錢是有數的,就那麽多,你們是怎麽攢下這麽大家業的?說不清來源,那就是你們貪的、搶的。放到現在來說,那就是巨額财産來源不明罪。

兩個将軍一倒,什麽黑料都爆出來了,他們在地方上做的一些案子,地方官平時都不敢管,現在牆倒衆人推,全堆到他們身上。兩營的将領被抓了一大批,挨個審訊,結果不出所料。

這屯田營簡直就是地方上的毒瘤,就是一個合法黑社會,嚴重擾亂社會治安,民憤極大。

原本還想保他們的樊崇和謝祿等人,這下子都沒話說了,心裏還得暗罵,這小子手太黑了,幾年時間,居然搞了這麽多錢,比老子這萬戶侯都有錢!

這兩個将軍就屬于拎不清的,你們都發達成這樣了,還不知足,還要繼續貪占,終于惹得皇帝發怒,拿你們當雞殺了。

兩個将軍被褫奪爵位,除了封國,抄沒财産,琅琊将軍被殺,北海将軍被廢爲庶民。

目前爲止,這是赤眉一系除了謀反的蔣震、賀長年和呂岩之外,唯二的兩個被廢的侯爵。

那些一直在叫着撞天屈的屯田将軍都尉們早就老實了,一個個貓在家裏瑟瑟發抖,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哪裏還敢到處吵嚷?

但是皇帝并沒有做絕,殺雞儆猴不是爲了把猴子都殺了,主要是立威。他們都是赤眉一系的将領,做得太絕了,容易産生輿論引導作用,讓人想歪了,引發不必要的政治風波。

軍屯就這樣被撤消了,地方上皆大歡喜,将軍都尉們回到長安,老老實實地過起了閑散侯爺的日子,但是這次皇帝沒有賜田宅,自已花錢買吧,反正他們有的是錢,皇帝不找他們麻煩就算網開一面了。

這件事屬于賀長年呂岩謀反案的餘波,這四個将軍的下場讓赤眉系功臣諸侯徹底認清了形勢,現在全都老實了。

軍屯撤消對于朝廷的糧食收入影響并不大,因爲大漢屯田如今主要靠的是民屯,民屯遍布各郡,由有政務經驗的地方官吏管理,招募流民分發田地和農具。

屯田農民分春秋兩季上繳糧食,屯田小吏親自到田裏,監督收獲,收取糧食,這一套流程都很正規,很少有軍屯的弊端。

裁撤軍屯之事發生之時,在京諸侯紛紛踏上歸途,等過了正月,天氣慢慢轉暖,這時隻有兩個諸侯沒有還鄉,一個是廣甯侯耿況,一個是平邑侯闵堪。

廣甯侯耿況是自己不想走,他直接留在長安,收拾田宅,準備等全家搬來居住了。

而平邑侯闵堪去向皇帝辭行時,皇帝對他說:“闵卿地處邊郡,路途遙遠,好不容易來一次長安,朕不忍與卿分别,卿再多呆些日子吧!”

皇帝把他留下來了。

闵堪心裏有點納悶,河西窦融不比他近,爲什麽皇帝不留他呢?交州的諸侯更是比他遠得多,爲啥皇帝都放走了呢?難道皇帝真的是看自己順眼?

但是他又想了想,全國的諸侯,包括邊郡的都走了,說明皇帝不是想奪各個侯國的權,想必也不會特意難爲他一個,過一陣子總會放他回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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