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偏室。
房門緊閉,門外并無站任意一人,窗戶也都緊閉着。
禮部侍郎高豐望着前面的大周皇帝趙岩,一臉慌亂。
現在的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并且腦海裏迅速思索着他來這裏的理由。
趙岩看向高豐,笑着說道:“高侍郎,你來這裏是因爲傾慕關雎兒姑娘的美貌,還是才學,還是二者皆有之啊?”
高豐一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如果說傾慕美貌,那豈不是要和皇帝搶女人嗎?
如果說傾慕才學,高豐貴爲禮部侍郎,進士出身,向一位風塵女子探讨學問,簡直是打自己的臉,丢了士大夫的尊嚴,要做學問,詢問蕭敬業和劉朝同不就行了,關雎兒雖然有些新論,但畢竟代表的是民間立場,一名朝廷官員如此做,非常不合時宜。
并且趙岩也不一定相信。
如果說二者皆有之,那不但和皇帝搶女人,還丢了士大夫的尊嚴。
而他的真實目的,是想從關雎兒口中聽到幾個劍走偏鋒的政事意見,然後以此向趙岩上奏,進而完成自己執掌中書省的夢想。
高豐眼珠一轉,說道:“臣……臣……”
憋了半天,高豐都沒能回答上來。
若是上官不悅在這裏,定然會反問一句:臣鬥膽,敢問陛下在此是爲了什麽?
但高豐,卻沒有這個膽量。
即使趙岩說:我單純就是爲了關雎兒姑娘的美貌,高豐也無話可說。
趙岩作爲大周皇帝,目前擁有足夠任性的資本。
趙岩看他慌亂的表情,不由得有些想發笑,繼而說道:“這不是在宮内,你不必緊張,先坐下吧!”
高豐當即将一旁的凳子拉到一旁,然後坐了下來,距離趙岩約有兩米遠,他可不敢與趙岩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
高豐坐下之後,發現更尴尬了。
趙岩不說話,而他更不知道說什麽。
此刻,高豐覺得自己在皇帝心裏的印象定然差勁極了。
不務正業,貪戀女色,不善言辭,沒有才學,無絲毫士大夫的氣魄……
甚至,他還想到,趙岩會不會明天就會派人調查自己有沒有貪贓枉法?
高豐越想壓力越大,越想越緊張,不多時,額頭上都是汗珠。
而此刻,趙岩根本沒有想那麽多。
他思索的是:這個高侍郎,真是沒有一點眼色,朕不和你說話,你還不抓緊請示告退,人家姑娘可還等着朕呢!
趙岩擡頭一看,發現高豐竟然一臉都是汗珠。
不由得一愣,問道:“高侍郎,屋内有這麽熱嗎?”
高侍郎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心中思索道:陛下對我印象極差,以後還怎麽升官,今晚乃是絕佳的機會,若不再表明我的志向,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當即,高豐迅速擡起頭來,拱手道:“陛下,臣來聽雨軒,并不是傾慕關雎兒姑娘的美貌,而是爲了我以後的前途。”
“臣在看過關姑娘的《策問八道》後,感覺與陛下的想法有很多契合之處。如今蜀州新政改革已經開始,未來我大周的新政改革必然是大勢所趨,臣鬥膽願作爲陛下麾下的新政先鋒,爲國效力,不求升官拜相,但求爲大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答……”
高豐一下子變得健談起來,慷概激昂地說了近乎半刻鍾的時間。
趙岩的第一反應是,你這個人的反射弧也太長了吧!
然後他也聽明白了高豐話語的意思,無外乎兩點。
其一,若大周全面展開新政改革,他願作爲先頭兵沖在最前面。
第二,他想進步,并以拜相爲人生的終極目标。
聽完高豐的心裏話後,趙岩對此人不由得高看了幾分。
在大周的曆史上,還從未有官員在皇帝面前說我想要成爲宰相呢。
士大夫階層,虛禮極多。
皇帝賜封一個爵位,官員都要上奏拒絕好幾次,說什麽臣能力不夠,陛下太過于厚愛之類的話語。
但這些都是謙詞,皇帝的正确做法是,繼續賞賜,繼續誇贊,告訴他配得上這樣的官職。
如此兩三次,官員方能接受。
這樣就能傳出一段君臣佳話,顯得皇帝聖明,臣子賢良了。
但趙岩非常排斥這種虛假的官場陋習。
故而,對高豐這種自願尋求進步的大臣還是頗爲看重的。
當即,趙岩便表态了。
“愛卿有此心思,朕心甚慰。若新政開始,你有心有力且有想法,朕必将委以重任。”
高豐就等着這句話呢!
當即就要叩謝聖恩。
“免了吧!”趙岩擺手說道。
高豐拱了拱手,然後直接退了出去。
于是乎,趙岩再次奪得了與關雎兒共進晚餐的機會。
趙岩剛走出門,扈大娘便迎了過來,滿臉堆笑地說道:“嚴公子,恭喜恭喜,獲得了與我家姑娘共進晚餐的機會。雖然我家姑娘說公子不必拿出禮金,但我想依照公子的風範,自然不會将一萬兩銀票看在眼裏吧!”
扈大娘,明顯是要向趙岩讨要那一萬兩銀票了。
趙岩微微一笑,從懷裏拿出一萬兩銀票,輕輕展開,在扈大娘面前晃了一下,又緩緩折住,放入了懷中。
然後整了整衣衫,快步朝着裏屋走去。
扈大娘氣得身體幾乎顫抖,口中喃喃道:“老娘若能找到一個大靠山,定讓他好好收拾你!”
旋即,趙岩走到了一處布置典雅的餐桌前。
而此刻關雎兒已經在等候了。
她朝着趙岩優雅地施了一禮,說道:“若無公子,便無《策問八道》這篇文章,小女子在此謝過公子了!”
趙岩随意地擺了擺手,看着空無一物的餐桌,道:“姑娘,趕緊上菜吧,我有些餓了!”
關雎兒莞爾一笑,連忙吩咐一旁的丫頭們上菜。
她見過無數公子,都無一人像趙岩這樣活得如此真摯與自在。
四菜一湯,外加一壺清酒。
趙岩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之後,便和關雎兒暢聊起來。
越聊,趙岩發現關雎兒了解的信息越多,甚至高麗、北蒙等國的國情、朝政,她都有所涉獵。
并且,關雎兒的許多觀點都非常新奇與超前。
這是趙岩最喜歡聽的内容。
朝廷那些文武百官的谏言都太老套了,根本不如關雎兒的意見實用。
趙岩以至于都覺得關雎兒也是一個穿越者,不過他說了幾個時髦的詞彙,發現後者茫然無知時,才确認,原來這個世界上真有如此博學而想法獨特的奇女子。
關雎兒若是個男兒身,即使明年不參加科舉,趙岩都願意欽點其爲狀元。
而關雎兒在和趙岩的聊天中,更是無比詫異。
趙岩的言論、觀點、思想和認知,幾乎爲其打開了一個新世界。
時間飛快,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眨眼間已經到了三更天,二人依然熱火朝天地聊着。
此刻,在茗香茶館。
一群等待的書生頓時着急了。
“唉,那個戴鬥篷的怎麽還不出來啊,這都兩個時辰了!他……是不是已經從後門溜了?”
“不可能,後門也有兄弟把守,那小子肯定還沒有離去呢!”
“等會兒待那個小子出來,老子一定要抓着他問一問,到底聊什麽了,竟然能聊這麽久!”
“哼,你相信在屋裏呆了那麽久,隻是在聊天嗎?咱們的女神沒準已經成爲婦人了!”一個身材瘦小的公子哥撇着嘴說道。
“你說什麽?”
“你再敢說一句試試?”
……
年輕人,大都氣盛,更何況在這裏都等到後半夜了。
聽到有人膽敢如此說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幾個書生忍不住了,拿着椅子就打了起來。
嘭!
轟!
咚!
桌子、椅子、盤子、茶壺、茶杯、酒杯,頓時被砸得碎落了一地。
而不遠處茗香茶館的掌櫃,卻一絲都不着急,他打開賬本,慢慢寫着這些打架公子的名字。
這些人,在長鄲城鬧事乃是常有的事情,不過他們有一個非常好的習慣。
在打壞商家的物品後,第二天絕對以不低于二倍的價格償還。
茗香茶館掌櫃,就等着明天大賺一筆呢!
趙岩和關雎兒相談甚歡,足足聊到五更天,外面即将泛出魚肚白,趙岩才走出了聽雨軒。
外面等待的公子們大喜,有膽大者立即讓自己的仆人将趙岩圍了起來。
但黑娃幾個呼吸間便将這些人全部打倒,然後駕着馬車帶趙岩揚長而去。
趙岩坐在馬車上,還是有些興奮,并且他更加好奇關雎兒的身份。
依照他今日的觀察,他覺得關雎兒若不是遭遇不幸的世家子弟,便是某位志不在朝堂的隐世高人的弟子。
可惜的是,他還是沒有問詢出來。
“黑娃,快一些啊,千萬不要等待宮城門開了!”趙岩囑咐道。
今日,趙岩算是外宿在外面,此事讓陸念薇知曉還沒有什麽,若讓張太後或者那群文官與禦史知曉,免不了又要上折子,雖然對趙岩并造成不了什麽影響,但畢竟還是能少些麻煩就少些麻煩。
宮城門一般在六更天開門,而在開門時,一旁總會有很多人。
若趙岩遇到像上官不悅那樣的言官,那就尴尬了。
如果他能在宮城門打開之前進宮,申屠義定然當作沒有看見,直接就會放行,自然能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駕!駕!駕!
黑娃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籲!”
小半個時辰後,黑娃終于來到了宮牆前,而此刻宮門還沒有開。
申屠義的一個心腹看到黑娃駕車前來,很快就打開了宮門。
黑娃摘掉鬥笠,就準備進去的時候,不遠處突然出來一道身影。
然後,和黑娃的眼睛對上了。
黑娃不由得大驚失色,變得慌亂起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上官不悅。
“陛下,陛下,上官不悅看到我了!”黑娃小聲說道。
趙岩正在昏昏欲睡的時候,突然聽到這句話,瞬間便清醒了過來。
他拽開窗角,仔細一瞅,發現不遠處,身穿一件薄薄白衫的上官不悅,正在朝着馬車走來,而其額頭上還有一些汗珠。
趙岩恍然想起,上官不悅有晨跑的習慣。
上官不悅曾經還向趙岩分享過晨跑的好處。
“要想長壽,必須晨跑。禦史作爲朝堂中的言官,每天面臨着來自文官武将的各種壓力,唯有将身體養好,才能幹得長久,不然容易猝死!”
他還認爲,大周的前九任皇帝們之所以平均壽命隻有35歲,就是因爲缺乏鍛煉。而他基本是風雨無阻,每天清晨都會繞着皇宮跑上一圈,如果要上朝,他還會将跑步的時間提前。
他覺得自己很勵志,但别的官員都覺得此人太過于自虐!
上官不悅在看到黑娃的那個瞬間,第一反應便是馬車裏坐着的定然是皇帝趙岩。
他不由得快步走過來。
由于他乃是正對着馬車,故而黑娃不可能直直沖向宮門之内。
“黑娃,你怎麽現在駕着馬車從外面回來了,馬車裏坐着的是陛下嗎?”在距離馬車還有一百多米的時候,上官不悅便開口說話了。
黑娃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得低頭不語。
趙岩在馬車裏說道:“黑娃,不用慌張,停下馬車就是。”
黑娃點了點頭,然後拉住了缰繩。
而上官不悅已經跑到了馬車前。
“黑娃,馬車裏可是陛下?”上官不悅疑惑地問道。
這時,馬車裏的趙岩開口了。
“上官不悅,朕确實在馬車裏,你有何事啊,竟攔下了朕的馬車!”
上官不悅眼珠一轉,說道:“陛下,按照我大周律,陛下除了在外地微服私訪外,是不可在外面留宿的,敢問陛下是去了哪裏,才導緻現在方回?”
趙岩掀開簾子,不假思索地吐出兩個字:“青樓!”
這次,輪到上官不悅傻眼了,心中喃喃道:陛下,你即使留宿青樓,也要找個借口啊,不然這事兒要傳出去,丢得不僅是你的臉面,還是我大周的臉面啊!讓我彈劾都沒法彈劾啊,這……這也太丢人了!
“上官不悅,你是否已經想好了要拟寫的折子啊,朕夜宿青樓,有違祖制,你要聯合衆禦史來教訓朕,是不是?”趙岩問道。
“臣不敢!”上官不悅想了想,突然将臉扭向别處,說了一句:臣什麽都沒有看見。
然後,便繼續朝着前方跑走了。
趙岩不由得樂了,笑着說道:算你還不傻,不然朕再給你表演一次脫龍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