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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還鄉賦



六月中旬,天氣燥熱難耐,傍晚的巷弄裏,手拿蒲扇輕搖,随意穿着的老人特别多,有圍在一起看兩個棋道高手過招的,有聚在一起說些家長裏短的,也有專一爲納涼的……

往日極少有人經過的紫庭苑後巷,這些日子異常熱鬧,那個性格孤僻,獨自住在一幢庭院,被人笑罵爲“臭棋簍子”的關老頭,與一清秀少年約局,已經連輸十五日,每日三局,落子無悔,外界盛傳那清秀少年的棋力很高,這讓那些聽聞此事,有棋瘾的老人們十分心癢難耐,他們心中所想,即便不能堂堂正正的與那少年對弈,也要去見識見識是否真如外界傳言的那般棋力不俗。

大槐樹下,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皆是手拿蒲扇,年齡稍大的老頭,他們皆目不轉睛地盯着石墩的那盤棋,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音。

關年鹿此刻的形象與趙丹罕初見時有着天壤之别,那時的關年鹿,給人感覺慈眉善目,滿頭白發齊整,白眉黑須,每每捋須,都顯得高人範十足。但見眼前,老人蓬頭垢面,動不動就吹胡子瞪眼,出口成“章”,頻繁薅自己頭發,豆大的汗珠如雨下,趙丹罕都有些不忍直視。

棋盤,此局勝負顯而易見,那少年再落一子入中盤,關老頭将無子可落,滿盤收官。然而關老頭卻是低着腦袋,眼睛死死盯着棋盤,一個勁的薅頭發,就是不開口認輸。

趙丹罕也不急,就等着關老頭的下一子點落,他好下收官手。棋盤無師徒,這是公子教給他的道理,那本《宮弈吞甲》,趙丹罕隻看懂了第一局的皮毛,已經受益匪淺,趙丹罕沒有見識過當世棋聖的棋力有多高,但他相信,那個撰寫出此書的背後之人,以及那位與之對弈,三局皆勝,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絕世棋手,比之棋聖也不遑多讓,甚至是猶有勝之。

爲期一月的約戰,每日三局,趙丹罕要做到三局全勝,這關乎關年鹿與連如玉二人的賭局,賭注是關老出山,對弈全勝是前提。

趙丹罕答應了,自然就不會當作兒戲,不爲連如玉,也要爲了自家公子,更何況,這荒城還有他趙丹罕的根。

大蠻王朝所不容的異類,被驅趕至此,烙印“罪奴”标記,慢慢演變,有了統治者,掌管數千裏之地的荒奴聚集地,也就是眼下的荒城。處在荒城中,入眼滿目繁華,可在這城心之外呢?

說是餓殍遍野都毫不誇張,北域土地貧瘠,更何況是留給“罪奴”的求生之所,既不适合種植農作物,亦不适合放牧牛羊,空有數千裏的廣袤土地,卻隻能荒廢在那裏。

再看荒城中三位城主,作爲統治者,不思如何改變當下民生疾苦,隻知鞏固自身地位與玩弄馭下之術,謹防大權旁落。這些隐藏在繁華表象下的醜陋現實,作爲曾經燕趙氏族少族長的趙丹罕,又怎會看不清楚。

關年鹿撚白子在手已經有一盞茶的時間,兩根指關節因爲太過用力捏的都有些發白,雙目中充滿了血絲,盯着已然無法扭轉局勢的棋局,他整個人的狀态趨于癫狂。

“有些人下棋,臭棋簍子沒臭棋簍子的自覺,這就很讓人讨厭了。”

圍觀的人群中,有棋藝不俗者在心裏已經将關老頭鄙夷了千百遍。

反觀那少年郎,下棋不浮不躁,無論是棋盤走勢對自己有利還是不利,始終沉着應對,給人遊刃有餘的感覺。而且,那少年也确實棋力不俗,每日三局場場勝,時不時還會有神仙手驚豔全場。這讓那些棋瘾發作的老家夥們,愈發想前揪起關老頭,換自己坐那個位置,與那少年殺兩盤。隻是他們也隻敢在心裏想想而已,關老頭在荒城的地位有目共睹,否則也不會在城央地帶有一幢獨棟紫庭苑供其頤養天年。

關年鹿終于落子,圍觀之人中,頓時有不少人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走一步,可看六步的趙丹罕,早已經想好部署,因此想也不想就要落子。

關年鹿緊盯少年手中黑子,見之要落下的棋子方位,立時急眼,伸手擋住少年下放的手,腆着臉說道:“慢着,慢着,老夫手滑了,手滑了,剛才不算,不算……”

趙丹罕不動聲色推開關年鹿的手,笑容謙遜說道:“關老,咱們可是有言在先,落子不悔,誰悔誰王八蛋,關老莫不是要耍賴。這旁邊可有這麽多雙眼睛看着呢,關老棋壇先賢,可莫因此損了自己的威望。”

關年鹿不用擡頭也知道周圍這些老家夥的表情,不是幸災樂禍就是鄙夷,所以他根本就沒擡頭,隻是看着少年,悻悻然笑道:“趙小子,明天,明天讓老夫三子如何?”

趙丹罕沒有說話,繼續落子,黑子落,一子收官。

關年鹿看到這一幕,眼皮猛跳,真想把這不知道敬老讓老的趙丹罕,丢到茅坑裏浸泡兩天,讓他明白何謂尊老愛幼。

趙丹罕這才擡頭看向對面看着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老人,笑容依舊謙遜,說道:“關老,棋盤對決,無關乎老幼,更不存在讓子一說。關老要是實在想讓晚輩讓子,倒是您老若是再輸了,我怕您老臉面挂不住,還是不必了吧。”

關年鹿瞅着少年清秀的面容,越看越覺着這張臉很是欠揍,假如換作當年血氣方剛的自己,一定會撸起袖管,打得這小子爹媽都不認識。

今日三局終了,如往日一般,有許多棋瘾大的老人,腆着臉前,邀請趙丹罕對弈,都被趙丹罕給一一回絕了,對于趙丹罕來說,和這些棋藝高也高不到哪兒去的老頭們下棋,不如和公子對弈的閑散一局,裨益之大,超乎想象。曾經有一次,公子讓他九子,他仍是一敗塗地。

黃魚街的天香酒樓,夜幕初降,已經是人滿爲患,一樓大堂座無虛席,二樓包廂,也是廂廂爆滿,好不熱鬧。

東廂天字号包間,鄰近紫庭苑後巷,窗子打開,便能一攬整條巷子。

此時,林墨煙站在窗前,注視着巷子裏的動靜。連如玉坐在一大桌酒菜前,自斟自飲。唐甕喝得酩酊大醉,四仰八叉躺在隔斷屏風前,吟誦着驢唇不對馬嘴的詩詞。跟在連如玉身邊的餘嬷嬷與何畫師不見蹤迹。

連如玉吃東西細嚼慢咽,每個動作都是慢條斯理,顯得極有素養。他拿起絹帕輕輕擦拭嘴角後,自飲了一杯酒後,看向林墨煙,說道:“墨煙,别看了,過來吃點。勝負早已注定,指望一個臭棋簍子能夠翻盤,這事恐怕比登天還難。”

林墨煙回頭,嫣然一笑,“閣主真是料事如神,已經散場,還是趙丹罕勝,三局對弈的時間,較之昨日,快了整整半炷香時間。”

連如玉微笑說道:“趙丹罕的棋道造詣,已經無限接近小國手的境界,别說是應對臭棋簍子的關老,就是與那位以善謀著稱的二城主項北,也能在棋盤搏殺百手。”

“百手之後呢?”林墨煙輕輕眨動了一下眼睛,問道。

連如玉隻是笑笑不說話。

林墨煙美眸一轉,瞥了一眼四仰八叉躺在地的唐甕,欲言又止。

連如玉說道:“但說無妨,他隻是個可憐人罷了,酒不醉人人自醉,醉了便不會醒,六感封閉。”

林墨煙心領神會,說道:“閣主辛辛苦苦攢下的這份家業,押在那個不過二十歲出頭的秦恒身,值不值?會不會押錯寶。墨煙不懂什麽大道理,隻曉得牆倒衆人推,棒打落水狗,落井下石,他秦恒就算曾經再家大業大,那也不過是曾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可他終究是餓死了。閣主,您有大好前程,同這樣一個漂泊無依,沒有家族背景支撐便一無是處的纨绔子弟爲伍,恐不因其利,反受其害……”

連如玉一邊那絹帕擦拭雙手,一邊笑道:“婦人之見。”

林墨煙輕咬嘴唇,倔強說道:“墨煙是婦人之見,但隻想閣主好,不想閣主因爲選擇失誤,白白葬送了積攢下來的家業,以及自己的性命。”

連如玉擡頭問道:“你覺得趙丹罕的棋力與我相比,孰強孰弱?”

林墨煙想也不想說道:“自然是閣主更強,想來他兩個趙丹罕加在一起也不是閣主的對手。”

外人或許不知道閣主是一位棋道高手,但林墨煙卻知道的一清二楚,她曾見過閣主與一位号稱小國手之,國手之下的老人對弈,二人一局棋,下了一日一夜,最後結果,閣主勝。

正當林墨煙思緒飄遠之際,猛然聽到連如玉的下句話,讓她震驚的無以複加。

“那你可知道,九個趙丹罕加在一起,也不是那秦恒的對手。”

“什麽?那豈不是說,秦恒已有國手的水準?”林墨煙不敢置信地說道。

連如玉嗤笑一聲,“國手,最起碼是大國手水準,你知道他與趙丹罕對弈,讓多少子嗎?九子。趙丹罕依舊是一敗塗地。”

林墨煙雙目圓瞪,喃喃道:“最起碼,這世間棋力最高者不就是大國手,他要是比這還高,那還是人嗎?”

連如玉沒有多作解釋,有些事,比如在大國手之還有笑傲天下的棋聖,以及天地作棋盤的大棋尊,和林墨煙一介女流多說無益。

連如玉隻是說道:“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林墨煙木讷搖頭。

連如玉說道:“這意味着秦恒若投身軍營,假以時日,能成爲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頂尖謀士,智計雙絕。”

林墨煙撇了撇嘴,即便從閣主口中親耳聽到那年輕人比他強,林墨煙也不願承認,那除了一副皮囊之外,一無是處的年輕人,有如此多的閃光點,前有聰明絕頂的智慧,後有無雙棋藝。怎麽,難不成這天下好事都被他一人占了去,顯赫家世,好看皮囊,聰明腦袋,棋藝無雙,天賦絕佳……

林墨煙小聲嘀咕了一句:“無論如何,他秦恒還不是被人騎在頭拉屎撒尿,自己灰溜溜成了隻喪家犬,逃到北域。相比白手起家的閣主您,不值一提。”

“這話我怎麽聽得有些刺耳。”連如玉苦笑道。

林墨煙慌忙解釋:“墨煙絕無半點諷刺的意思,閣主在墨煙心中,就是那無所不能的天仙人。”

連如玉啞然失笑,想了一下,說道:“總之,你我今日所言,出了這扇門,就不要再提及,無論你對而今算是我半個主子的秦恒作何感想,内心深處有多憎惡他,在言語及臉都不要表現出來,否則别怪連如玉不念你我的這段主仆情。”

林墨煙臉閃過一抹黯然,一閃而逝,旋即笑靥如花道:“墨煙謹記。”

連如玉點點頭,自顧自喝了杯酒。

有很多話,林墨煙沒說,連如玉沒提,能放在嘴明說的一些話,其實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小事”。

真正牽涉更深處,比如連如玉之所系答應秦恒做其幕僚,真實想法到底是否真是爲了颠覆荒城的統治,以及送那三位城主歸西,除他自己之外,真實所想,他未向任何人吐露過。又比如林墨煙對自己的情愫,連如玉不是沒看在眼中,隻是視而不見罷了。

林墨煙此前欲言又止的話,絕非是連如玉說道“但說無妨”後,那番看似吐露心聲,表達對秦恒不滿的話,連如玉一句“六感封閉”,林墨煙心領神會,這名跌入二品脫胎境,戰力依舊能夠匹敵化境強者的男人,若真有心聽二人談話,就算是泡在酒缸裏醉死,依然能夠聽到,潛在意思是“慎言”,這是兩人的默契。

連如玉忽然拿起酒壺,猛灌一口,輕聲念道:“難離辭舊歲,總欲作文章,高歌不再起,黃土還故鄉。去時鮮衣怒馬,回時腦袋紮褲裆,世事蠅營狗苟,莫問己,問那吃人的美嬌娘……”

一名郁郁不得志的讀書人所作的《還鄉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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