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痛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當佟希逃出教學樓，和同學們躺在一片塵煙的操場上，大口喘着氣時，腦子裏完全是懵逼的。

五分鍾之前，他還坐在四樓的教室裏，正在上下午的最後一節課。

六月份的天氣，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沉悶感。

明明室外的溫度不是很高，但是心裏卻總感覺有些熱的煩躁。

下午最後一節課總是最難熬的，因爲這節課結束之後，就能愉快的放學玩耍了。

但是，命運好像和他開了個玩笑。

下午4點45分，最後一節課才開始五分鍾，大樓就開始像鍾擺一樣晃動了起來。

窗戶外也傳來了轟鳴的聲音，就像是工地在施工的噪音，或者是像哪裏在暴力拆遷，炸毀舊樓房。

佟希的心裏剛升起這個念頭，突然就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因爲聲音越來越大了，而且聲音好像是從地面上傳出來的，好像有什麽怪獸要從地下破土而出一樣。

講台上，老師也停下了講課，三兩步跑到了窗戶邊，伸頭望了出去。

不過瞬間，老師就表情十分緊張的轉頭說道：“外面到處都在晃！”

教師裏，所有同學都傻眼了，不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麽。

“哐當！”

天花闆上的一塊膩子掉了下來，砸到了一個女同學的頭上。

更猛烈的晃動襲來，所有同學的臉，都在佟希的眼前晃來晃去，座椅也開始左右搖晃了起來。

“是地震！”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驚醒了教師裏的所有人。

大家腦海裏都浮現出了一個念頭。

“怎麽辦？”

“藏桌子底下！”

值得慶幸的是，學校每年都有組織同學進行地震演習，大家的地震知識還算不錯，知道地震發生時應該往桌子底下鑽，不應該魯莽的到處跑。

佟希下意思的就一頭鑽到了自己的書桌之下。

不隻是他，高二一班的所有同學都迅速的鑽到了桌子下。

很快，桌子下就人頭攢動。

佟希事後回想時才發現，原來電視裏演的都是騙人的，當意外真的發生的那個瞬間，沒有人會激動的驚聲尖叫，大家的情緒都是懵的，根本來不及，也沒那個心思做出尖叫的反應。

又過了一會兒，不知是幾秒，還是幾十秒。

大家才後知後覺的慌亂了起來。

這時，遲到的尖叫聲和哭喊啜泣的聲音才開始出現。

就在他腦子裏繃緊的那根弦就快崩斷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大叫一聲！

“跑！”

等到他再反應過來之後，人已經在教室外面了。

一切的動作都是在同學的拉呀、推呀、拽呀之下完成的。

因爲當時的他，大腦已經完全一片空白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慌亂，就是好像醉酒一樣的空白。

眼中的畫面全都失聲，像默片，隻能看到大家的嘴在動，但是耳朵裏卻非常安靜，仿佛沒有聽到任何騷亂。

從最靠近教室的疏散樓梯下樓，樓梯抖得像篩子。

路過三樓時，三樓的水管還爆裂開了，洶湧的水流像洪水一樣噴薄而出，濺灑到了他的身上。

他跑的很慢，因爲整棟樓都在抖，哪怕是樓梯，也在劇烈的左右搖晃，如果他不拉住扶手慢慢跑的話，懸空的樓梯随時可以把它甩出去。

那感覺，就像是在遊樂場裏坐海盜船一樣，不停的左右搖晃，晃的他頭暈。

眼看着他就要被晃倒時，不知是誰，拖着他的手就往下狂奔。

一路風聲、水聲、哭聲、喊聲在呼嘯，佟希卻感覺自己仿佛啞了，聾了，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什麽都聽不到。

在跑下去的途中，他還看到了下半身被壓在廢墟之下的同桌，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了同座近乎撕心裂肺地對他喊：“救救我！”

佟希眼看着表情痛苦的他，被重重碎石和預制闆壓住卻束手無策的那一刻，眼淚奪眶而出。

他就像是一個失去靈魂的行屍一樣，被同學強拽着手，在不停落下的各種石塊中間穿梭，幸運的從正在崩塌的教學樓中，成功逃脫了出來。

到了操場之後，死裏逃生的同學們漫無目的的在操場上找尋着認識的同伴，同學之間抱在一起，開始痛哭。

佟希隻是坐在地上，眼神失焦。

大地就像是在調皮的玩鬧一樣，颠上颠下的戲耍着他的屁股。

“轟隆！”

一聲巨響，堅持了許久的教學樓，終于忍受不住大地的怒火，轟然倒塌在地，掀起了一陣塵煙，籠罩住了所有人。

當塵煙散去之後，佟希回過神來，看了看周圍，那叫一個混亂。

這時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手臂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刮破了，正在涓涓的往外流着鮮血。

但是他已經算是好的了，至少他還活着。

就在佟希坐着的不遠處，一個男生躺在一個女生的中間，正在不停的顫抖，口中還止不住的往外湧着鮮血。

佟希就那麽靜靜地看着老師走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看着老師搖了搖頭.....

看着那些女生試圖阻止他嘔出的鮮血.....

看着她們失聲痛哭......

佟希就那麽愣愣的看着，大腦裏一片空白，此時此刻，他完完全全的體會到了，生命是如此無常，又是如此脆弱。

他就那麽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感受着地面傳來的一陣又一陣的餘震，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發愣。

“快！來幾個沒受傷的男老師，救人！”

就在他躺在地上發愣的時候，平常因爲頭頂地中海而被學生們私底下嘲笑爲秃子主任的教導處主任，卻在A棟教學樓旁，心急如焚的大聲呼喊着救人。

在他的腳邊，一個穿着校服的花季少女，下半身完全被倒塌的教學樓廢墟掩埋了，上半身卻露在外頭，正在痛苦的嚎哭。

離着最近的幾個體育老師聽到了呼喊，暫時抛下了幾個受了輕傷的學生，連忙跑過去救人。

雖然他們沒有什麽特勤搜救的工具，隻能徒手展開救援，但是當地震發生之後，第一波救人工作就隻能靠這些親身經曆了地震的幸存者們進行自救！

佟希撐起腦袋看向了一片混亂的教學樓，看着很多與他一般大的男同學抹了把臉，拭去眼角的淚水就撲到廢墟上救人的身影，露出了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許久之後，他撐着膝蓋站了起來，同樣胡亂的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将心中亂七八糟的情緒都收斂了起來，加入了救援之中。

這裏，是固城一中，離震源中心，隻有不到二十公裏。

在救援沒有到來之前，他們唯有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