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從辦公室溜到寝室樓的二樓。思來想去，她覺得院長爺爺最可能又在那個地方發呆了。

院長爺爺一沒事就希望站在那裏發呆，就像茶阿姨有時會望着藍天白雲出神那樣……大概是老人家的通病，總是會不自覺地陷入對過往的回憶。

她穿過走廊，推開最末端的房間門，看見了在一地塵埃中、拄着拐杖的院長，他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遙遠而朦胧。

他果然在這裏。

艾薇松了一口氣。

“院長爺爺，”她抱着路路跑過去，從小白啾的翅膀底下拿出那張被折起來的小紙條，“這個給你。”

院長回過頭，表情還有些茫然。

他清醒了一下，接過小紙條，拿出老花眼鏡仔仔細細地看，沒弄懂，虛心求教道：“這上面寫了什麽？”

艾薇瞪大眼睛：“我以爲院長爺爺會知道呢。”

院長無辜地說：“這字已經快變成甲骨文了好嗎，誰看得出來這寫的是什麽？”

院長忽然問：“等等，這是誰寫的？”

艾薇：“黎安醫生呀。”

院長了然：“原來是黎安啊，難怪，醫生們寫的字自帶加密效果，除了本人或者同職業者，一般人根本看不懂好嗎。”

尤其是經過千年演練過後，醫生群體的字迹簡直自成一脈，甚至醫學生還需要進行專門的學習。

艾薇可不知道那麽多，她着急地說：“黎安醫生被人綁架了，院長爺爺你趕緊報警吧！”

要不是她沒有個人終端，她簡直想要自己去報警了！

院長覺得很離譜：“綁架？誰要綁架他，這種事可不能亂說，艾薇你好好跟我說說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艾薇的危機感越來越強，她捂住太陽穴，叫道：“院長啊，你就相信我這一次，趕緊報警吧！”

院長覺得自己真是沒救了，他居然真的像艾薇說的那樣，向附近的武裝星球發出了求救信号……萬一這要是惡作劇，那簍子可就捅大了。

院長心中歎氣，面上卻祥和地拍拍艾薇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别急，警察叔叔很快就來了，不會出事的。”

艾薇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

一個熟悉的吼聲從下方傳來，充滿憤怒……和痛苦，幾乎就在怒吼響起的那一刻，許許多多的聲音依次響起。

有海豚的尖叫，有鴕鳥的哭鳴，有獅子的咆哮，有小狼的嚎叫……他們發出巨大的聲音，像忽然炸開的煙火，震動了大院中央的那顆藤蔓。

樹葉簌簌落了一地。

院長還來不及說些什麽，艾薇轉身就往回跑，路路被她塞到院長的懷裏。

艾薇快速從二樓跑到一樓，小臉冰冷，沒有表情——剛才她聽見了夥伴們的慘叫聲，在極端刺激下，她體内的力量控制不住地開始外洩。

樓下的護工們一分爲二，彼此仇視。

一批站在負一樓的入口，隻有兩個人，一人滿臉堅決，一個心有猶豫；另一批站在更外面一點的地方，足足十三個人，表情狠厲。

“傑西卡你瘋了，我們明明離成功就隻差那麽一步！”

“你現在把他們喚醒，你就以爲你救得了他們嗎，當初和我們同謀的時候，你可也是參與者！”

“我，我報警了……警察很快就來了……你們放棄吧……我不想這樣的，我做不來這樣的事……”

“做不來？當初你可不是這樣說的！”

“我以爲，我以爲我們隻是要把他們賣給好人家而已……你沒有說過，你沒有說過……要把他們給别人做口糧……你沒有說那些買家是喜歡吃幼崽的怪物……”

“夠了！傑西卡！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這是把我們所有人都推向深淵，你不想活了嗎！”

“可是……可是那群孩子也很想活着啊……”

“啪——”

那個叫傑西卡的女孩子被另一撥人的領頭人扇了一巴掌，而站在她身邊的男孩連忙抱住她，站在一旁瑟瑟發抖，害怕地說不出話來。

人多勢衆的那一批人裏，有個聲音說道：“安璐，你勸勸傑西卡吧，她和你關系最好了，我們也不想看她這樣……”

安璐的身形很瘦弱，外表僅是清秀，看上去和普通人沒什麽不一樣，然而此時此刻她卻搖搖頭，說：“不，從傑西卡背叛我們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從我的好友名單上劃除了。”

她咽了咽口水，看向負一樓的眼神充滿了渴望：“别管她，我們去下面搬箱子，幼崽直接打麻醉就好了，速度要快，趕在星警來之前做完，隻要等接應的飛船過來，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裏，開始全新生活了！”

安璐看見其他人在猶豫，當即挺直腰杆，冷哼道：“難道你們想一直窩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給别人當一輩子的護工嗎！”

有人立刻開始搖頭，表情變得和安璐一樣猙獰：“不，這是好不容易改變命運的機會……我一定會牢牢抓住它！”

大多數人都進入了地下室，隻有傑西卡和她的男朋友還在門口低聲哭泣。

艾薇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她的狀态有些不對，原本隻能覆蓋頭部的細軟黑發瘋狂亂長，很快就長到了她的肩膀上，把她的臉遮的嚴嚴實實。

艾薇的身上一股陰冷恐怖的氣息，下半身的褲裙濕哒哒的，還在滴水，仿佛剛剛從哪個古井裏爬出來。

傑西卡的男朋友驚叫道：“鬼啊啊啊啊啊！”

然後緊緊抱住傑西卡，閉着眼睛等死。

艾薇卻像是被他吓到似的，一個哆嗦。

她伸手撩開長發，眼底青黑，眼神卻充滿了茫然，不明白自己爲什麽突然就到這裏來了。

他哭泣道：“那群人，那群人才是罪魁禍首，請你不要傷害我們……”

艾薇點點頭：“好的。”

傑西卡男友的哭聲戛然而止，他迷茫地看着艾薇，似乎沒見過這麽理智，這麽好說話的鬼。

艾薇心想：這兩個人看起來還有點良心，所以可以稍後處理，先去負一樓阻止之前那群人才是最重要的。

隻是……她怎麽突然就出現在這兒了……好像就是一晃神的事……等等，現在最關鍵的不是這個！

艾薇哒哒哒地從地門進去，中途還因爲頭發太長擋住臉導緻看不清路，結果一咕噜滾下去。

她爬起來，一擡頭就看見一缸血水。

鲨鲨在血水中沉浮，白色的腹部被染成微紅色，沒有任何動靜。

那群人正在往水裏扔什麽東西，目光冰冷，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售出的貨物，而不是一個生命。

有人立刻看見了她：“什麽人！”

膽小的人立刻就害怕了：“鬼，鬼啊……”

昨晚給她夾菜的男護工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噢，是那個一直沒有變成原型的廢物小孩兒，沒事，我過去把她抓過來，到時候塞在貨箱裏……”

話語裏滿是惡意。

艾薇的頭發長長的，眼睛黑黑的，小臉白白的，身上的水迹愈發濃郁，濕哒哒的，像是在滴血，給本就形似鬼怪的她更添幾分陰森之感。

她用一種很詭異、很平靜的語氣說：“你們，欺負鲨鲨，是壞人。”

她伸出手。

決心要給這群人一個懲罰。

于是衆人頭頂的燈泡全都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