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還是無法接受長得像傘的雨衣，心裏認定那就是雨傘，不然她總覺得自己對不起那幾百年的人間生活。

茶阿姨舉着仿古雨傘，垂挂在傘邊的高分子材料将雨簾隔開，傘下傘外，恍若兩個世界，一個幹燥，一個濕潤。

艾薇伸手探了探，摸到透明的絲線，撥開絲線，便觸碰到了雨水——未來的高科技可真神奇啊，幾乎能與那些仙界術法媲美了。

茶阿姨問：“想去哪裏？”

艾薇想了想，說：“想去河邊。”

她知道養兒院外有一條小河，但從來沒去看過。

上次往那邊走已經是很久前的事了，還是爲了安撫餓肚子的小寶寶們，然而還沒走到一半就被拉回去了。

茶阿姨轉了轉傘：“那就走吧。”

艾薇吭哧吭哧地往前走，緊緊抓住她的手；茶阿姨特地放慢了步子，老神在在，跟散步似的，氣息極穩。

茶阿姨邊走邊說：“小艾薇，一個月後我就要離開了。”

艾薇：“你要帶院長爺爺一起走嗎？”

茶阿姨：“嗯，帶他出去看看，見見世面，然後……順便回一趟老家，去羊先生的墳上磕個頭。”

艾薇：“那院長爺爺還會回來嘛？”

茶阿姨笑道：“我倒是希望他離開，不過姆姆戀家，舍不得這裏，從老家回來後，大概還是要回來的，說不定就不走了。”

艾薇：“哦，那茶阿姨呢？”

茶阿姨握着傘柄，轉出一串水花，“我啊，大概回了老家就一直住在那裏了，畢竟我已經沒有别的心願了，就在那裏陪着羊先生也挺好的。”

艾薇：“那我給你送一隻千紙鶴。”

茶阿姨笑起來：“小艾薇有心了。”

艾薇低下頭，絞着手指想了想，還是沒忍住，直問道：“茶阿姨，你是不是……是不是……快要死了呀？”

以前也有人用輕描淡寫的語氣，和女鬼小姐說過這樣的話，然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了——對于女鬼小姐來說，沒有生離，隻有死别。

她既希望有人能留下來陪伴她，又不希望自己的人類朋友變成和她一樣無法投胎的怪物，那多痛苦啊，她怎麽舍得。

茶阿姨笑容不變：“還是小艾薇的眼神好使，一眼就能看到人的心底，這樣茶阿姨也放心了，不用擔心哪家混小子把你拐走——”

艾薇抱住她的大腿，帶了哭腔喊道：“茶阿姨呀！”

茶阿姨自己倒是看得很開，反手把她抱起來：“哎，我在這兒呢，小寶貝别哭，茶阿姨的願望都實現了，現在可開心了，哪值得你這麽掉金豆豆喲。”

爲了安慰艾薇，她說話還特意帶上了菊婆婆的方言口音，聽起來古怪又有趣，如果不是時候不對，艾薇肯定會哈哈大笑。

艾薇哭得直抽氣，這幾天她送走了那麽多好朋友，都沒掉一滴眼淚，因爲她知道大家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好好活着，活得很快樂。

可是人死了，入了輪回，就算再遇見，也沒辦法認出彼此——而且誰知道這個高科技時代還有沒有輪回一說，萬一死了就直接煙消雲散了呢！

她重生之前就記得，道士沒了，長生界也沒了，仙家法術也沒了，什麽都沒了，誰能保證輪回六道還在？

好吧，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再也見不到茶阿姨了，這讓心理年齡隻有三歲的小姑娘悲傷不已。

艾薇吸着鼻子說道：“可我就是舍不得……”

茶阿姨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什麽也沒有說，隻是默默加快了腳步，飛速接近地圖上的小河标志。

半個小時後，茶阿姨說：“看，小河。”

艾薇扭過頭，看見一片波瀾壯闊的水澤，浪花翻滾，重重疊疊——這哪是小河喲，明明就是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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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阿姨還在說：“多可愛的小河啊，果然很有古人說的那種潺潺流水的感覺。”

艾薇心想：到底是我眼瞎了，還是茶阿姨老眼昏花？這還潺潺流水？潺潺第一個不同意！

迎着巨大的浪潮，茶阿姨繼續說：“我希望在我死後，我的骨灰能撒在一條小河裏，那一定是一個很安甯的葬禮。”

“我族最偉大的狼王曾說過，我們是妖怪的後裔，死亡并非終結，而是另一場旅途的開端，亡者将一路披荊斬棘，直到成爲圖騰的一部分。”

“但是，我并不想再繼續旅程了。”

茶阿姨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艾薇察覺到了她語氣中深深的的疲憊……原來容貌不變的魔女也會老去。

她笑着說：“我渴望安甯，嗯，雖然這樣說肯定會被那群活了幾百年的老頭兒批評的，但這是我的願望，在我生前注定無法實現的願望，隻有當我的心髒停止跳動後，才有可能實現。”

艾薇恨不得揪住她的衣領：“茶阿姨，你清醒點，你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呢！”

這，這怎麽就突然就尋思起死後的事情來了呢！多不吉利呀！

茶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事情……瞧我這記性，說好陪你來散步，結果又跟你說了這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讓你擔心了這麽久。”

她笑得和善：“這樣吧，回去讓你吃頓好的，肉丸不限量的那種，怎麽樣？”

艾薇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愁眉苦臉地說：“可是黎安醫生不準我吃油炸食品，我勸不動他。”

茶阿姨大手一揮，很有大老闆風範地說道：“我說讓就讓，咱不管他怎麽說，吃就是了。”

艾薇雙眼發亮：“茶阿姨威武！”

一個小時後，她們回到了養兒院。飯點将至，黑衣護工們正在後廚炒菜，茶阿姨抱着艾薇大大方方地走進後廚，吩咐他們直接上菜。

護工們二話不說，立刻端盤子上菜。

然而，旁邊還有一個機器人小十。他幽幽地盯着艾薇，電子眼裏顯露出強烈的、無聲的譴責，甚至把黎安開的那份禁止食用的清單直接放到自己的臉上。

艾薇死扛着，往嘴裏塞下一個又一個油炸肉丸，小十見她“死不悔改”，直接把目标放到了茶阿姨身上，走過去就開始勸她，幽光屏上閃過大片大片的文字。

茶阿姨并不在意。她看上去好說話，實則十分獨斷。

更因爲身份原因，說話做事都朝着“一言堂”發展，典型的“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茶阿姨表情不變，笑着和小十打哈哈，心裏倒是覺得這個機器人有點意思。

艾薇心滿意足地飽餐一頓，心裏的不開心被沖淡了很多，開心值噌噌的往上漲，按都按不住。

然後第二天，她就進了醫務室。

黎安：“……”

艾薇：“……”

兩人面面相觑，黎安想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