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君驷猜得沒錯,衛鞅的确有逃亡之心,而且是從商君府的密道那裏逃出去的。
在原來的曆史上,被老甘龍、公子虔等人羅織罪名,誣其謀反,衛鞅就驚恐萬分,逃離鹹陽,直奔魏國。而現在,被秦君驷扔到牢獄當中,俨然是要處死的模樣,衛鞅如何能不畏懼?
衛鞅自商君府的密道那裏一路奔跑,出了密道,就是城外一處荒僻的民居。在那裏居住的是衛鞅府上的下人。衛鞅來不及訴說緣由,就趁着夜色,乘一匹快馬往函谷關的方向而去。
衛鞅爲何不逃回商邑?
開玩笑!
商邑仍舊是秦國的地盤,逃回商邑,對于衛鞅而言,無非是作繭自縛而已。衛鞅還沒有蠢到那種地步。
函谷關以東,一直往東就是魏國,衛鞅心想自己逃到魏國是安全的。
畢竟衛鞅曾經在魏國待過很久,故交可不少。
這一回衛鞅是頹廢不已的。
他已經是年近花甲的老者,身子骨雖然還算硬朗,但已經不比從前。逃離秦國之後,隻能出仕他國,或者回到自己的家鄉養老。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寒鴉背着夕陽餘輝,結隊歸林。
衛鞅急于逃離秦境,匆匆趕路,來到函谷關的關城之下,不料被守關軍士攔住,聲稱:“商君有令,黃昏後非公事不得出城!”
衛鞅這才意識到必須投宿住店。
真是,自己制定這種法令作甚?衛鞅害怕有追兵,故而喬裝改扮一番,決定找一家客棧投宿,等待明日再出函谷關。
來到一家名爲“悅來”的客棧裏面,衛鞅走到櫃台邊上。
“先生,你是要投宿的嗎?”
“正是。”
“先生可有照身帖?”小厮詢問道。
“照身帖?”衛鞅愣住了。
慌不擇路之下,他又忘了這一茬!
照身帖,就是個人的身份證明,是爲衛鞅所創。
當年衛鞅爲了完善秦國的戶籍制度,發明了一種叫“照身帖”的身份證件,照身帖是将人的畫像刻在一塊打磨光滑的竹闆上,由官府發放給每個人,國人必須持有,沒有此物就視爲黑戶、間諜予以治罪。
有私自留宿沒有照身帖者也要治罪!
“先生沒有照身帖?”小厮一臉狐疑的看着衛鞅。
衛鞅原本是有照身帖的,但是并沒有帶上。而且他就算是帶上照身帖都不敢亮出來!誰知道追兵會不會搜查到這裏?
“沒有照身帖就不能投宿嗎?能不能通融一下?在下是外出遊學的,一時之間忘了将照身帖帶上了。”
小厮還沒回答,這時過來一個店主模樣的中年人,搖搖頭道:“先生,沒有照身帖,本客棧概不能留宿于你。按照我秦國的商君之法,私自留宿沒有照身帖的人,我是要被斬首的。先生,抱歉,請你去别的地方吧。”
“呃,告辭!”衛鞅拔腿就走。
衛鞅當然不敢暴露出自己的身份。
出了客棧,衛鞅走到一處荒無人煙的地方,仰天歎氣道:“我這是作法自斃啊!”
無奈之下,衛鞅隻好在野外湊合一宿,雖然輾轉反側,怎麽都睡不着,不過好歹能夠閉目養神。
鹹陽宮。
秦君驷已經躺在床榻上酣睡,就在這時,宮室外面忽而響起黑伯的聲音。
“君上,公子疾求見。”
聞言,秦君驷的眼睛一睜,穿上睡衣,披了一件華美的外衣就走出宮室,前往偏殿。
“君上。”嬴疾連忙行禮。
“坐吧。”
秦君驷打了一個哈欠,随後眼神冷肅下來,與嬴疾對席而坐。
嬴疾垂手道:“君上,你猜得沒錯。衛鞅已經連夜潛逃,不知去向。”
聞言,秦君驷陷入了沉思,并不說話。
“君上,臣弟不明白,君上爲何不趁着衛鞅潛逃之時截住他?而是任其逃亡?”
秦君驷搖搖頭道:“疾弟,法不誅心,隻要衛鞅沒有暴露出自己的謀反之心,沒有造反的行徑,寡人就不好對他下殺手。”
“君上何必顧及這些?君上,臣弟實在是擔憂,若是衛鞅逃亡魏國,爲魏王重用的話,恐爲我秦國之心腹大患啊!”嬴疾憂心忡忡地道。
“呵呵,疾弟,你多慮了。魏王的脾氣你還知道嗎?當年河西一戰,衛鞅欺騙魏軍主将公子卬相會,埋伏甲士擒之,使之群龍無首,大破魏軍,爲我秦國一雪前恥!”
秦君驷冷笑道:“那一戰,對于我秦國而言是前所未有之大勝,而對于魏王來說,就是恥辱,莫大的恥辱!損兵折将,丢城失地且不說,偏偏衛鞅還是從魏王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是昔日的魏相公叔痤悉心栽培的人才,衛鞅如此這般欺負魏國,以魏王睚眦必報的性格焉能容忍?”
距離那一次的河西之戰,不過短短的三年。
當時秦孝公采納衛鞅的建議,派衛鞅率兵伐魏,魏國派公子卬将兵迎戰。衛鞅早年仕魏,與魏昂友善,因此決定利用這一關系,設計誘擒公子卬,以破魏軍。
衛鞅緻書公子卬曰:吾始與公子驩,今俱爲兩國将,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
魏昂認爲可行,便前往赴會。衛鞅事先埋伏了甲士,會盟飲酒時,使伏兵襲擊,俘獲公子卬。秦軍随即發起攻擊,大破魏軍。
魏國在與齊、秦的兩次交戰中,俱遭慘敗,國力空虛,魏王極爲恐懼,派使者獻部分河西地,與秦求和。
衛鞅用這等下作的戰法赢得勝利,實在爲人所不齒。
“君上是說,魏王必殺衛鞅?”
聞言,秦君驷擺了擺手道:“寡人可沒說過這話。疾弟,請你寬心,魏王是不會收留衛鞅的。而且寡人早已經緻信于魏王,衛鞅欲逃亡魏國,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君上英明。”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秦君驷沒跟嬴疾說清楚。
法不誅心,誅其行。
秦君驷縱容衛鞅逃跑是大有深意的。他并不想衛鞅被擒住,而是希望衛鞅能如同曆史上的一般,逃到商邑起兵作亂。
一方面,畏罪潛逃還不足以證明衛鞅是有謀反之心。另一方面,則是秦君驷要通過這種方式,将偏向于衛鞅的新法派的勢力一網打盡,以雷霆之勢徹底鞏固君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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