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人心險惡



安禹諾曾經以爲,這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是天真無邪的,都和那些大人們是不一樣的,相處久了以後,她才發現,其實都是一樣的。

那些孩子們也會和村裏的那些大人一樣,見到她就躲,見到她就跟見到了洪水猛獸一般,她到底是哪裏不對,爲什麽大家都要躲着她?

小小年紀的她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隻是在同齡人的孤立中顯得越來越孤獨,她沒有交到任何的朋友,反而因爲穿着被同學們狠狠的嘲笑。

她也曾想要有一身新衣在身,有漂亮的小鞋子可以穿,可她的家庭不允許,自己上學已經讓舅媽很不滿意了,如果自己膽敢提出想要身新衣服的要求,迎接自己的将是鋪天蓋地的毒打,她也怕,也知道疼,比起那些鮮豔的衣服,她更甯願讓自己好過一點。

同學們指指點點,因爲她的衣衫褴褛笑話她,她開始學着忍受,開始學會不去在乎旁人的眼光,可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是敏感的,對于别人的指點,她怎麽可能做到視而不見。

每次放學的時候,别的同學都有父母來接送,而她隻能背着舅媽不知道從何處撿來的爛書包沖出學校的時候,校門兩旁那些家長們看見自己時驚訝的模樣,和不住掩住嘴小聲八卦的表情,都讓她臉上一陣火辣。

她也有經不住的一天,她跑去找了自己的班主任,想要跟班主任說不想上學了。所幸,她遇到的班主任不僅沒有接受她的申請退學,甚至開始頻繁的到家家訪,倒也不是爲别的,每次來她都會當着舅舅、舅媽的面極力的表揚自己,說自己在學校進步神速,把很多同學都比了下去。

安禹諾其實知道自己的成績很差,她上學的時候都已經八歲了,同學都是些比她小的孩子,可她沒有任何的優勢,那些同學都是幼兒園上來的,在學習方面比她接觸得更早,學習知識的速度也比她更快,别人看一眼就懂的問題,她得千百遍的重複,才能搞懂,她實在不知道爲什麽老師會不厭其煩的告訴舅舅、舅媽,自己成績很好。

她不懂,徐秀英和李得榮懂。

送安禹諾上學其實對家裏的經濟情況影響并不大,教育局的人和學校溝通好了,承諾免去安禹諾的學雜費,他們才願意送她去上學的,對她成績什麽的,他們從來不報任何希望,隻是不想再因爲她而惹來麻煩而已。

當老師一次次的家訪,不住的誇贊安禹諾學習成績好的時候,徐秀英和李得榮也開始覺得面上有光了,看到村裏的人,說起孩子學習時,也再也沒有以前害怕的模樣。

李得财,他們家那寶貝兒子,一直是他們恥于在人前提起的存在,才不過十歲的年紀就被學校開除了兩回了,爲了他上學,兩人是操碎了心,愁白了頭,現在家裏突然出了一個能讀書的,哪怕是不招人待見的,但好歹也是挂了他李家的名,也算是爲他李家面上争光不是。

就憑着老師那些話,安禹諾發現,舅舅和舅媽在人前提起自己的時候,比以前态度要好了很多,也不會再當着别人的面喊自己死孩子,咒罵自己那早逝的父母了。

原來,這就是老師家訪的目的啊。

後知後覺的她才發現老師爲什麽要家訪,爲了報答老師不辭辛勞的次次家訪,她下定決心,不再去在意同學們的嘲笑,不再把那些家長們的驚訝都放在心上,專心學習,一心隻想對得起老師的幸苦。

上天到底還是眷戀她的,到了期末考試後,當她拿着雙百的考卷回到家的時候,舅舅和舅媽的臉上,難得的有了笑容。

從那以後,她學習更刻苦了,就算是在做家務的時候,也會一邊回顧着白天的學習,一邊忙碌手上的活計。

漸漸的,她的學習成績引起了校領導的關注,在考慮到低年級的教育不能滿足她的學習以後,學校破天荒的爲她安排了跳級,甚至給她準備了一份獎學金,已做獎勵。

看到安禹諾居然跳級,還得了獎學金,晚上,徐秀英難得的允許她上桌吃飯,要知道她以前都隻有在他們都吃完以後,才有資格呆在廚房裏,就着剩菜勉強果腹。

安禹諾是開心的,覺得學習真的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接下來的日子,她學習得更起勁了,也更得老師們歡心了,不過很快,現實就教會了她,什麽叫做人心。

爲了不被同學們下課之後還追着嘲笑,一到下課時間,她就早早的出了校門,直奔回家。

最近回家的那條路上在鋪設水泥路,爲了盡快回家,她隻能抄小道回去,可就是那天的抄小道,讓她好不容易有所改善的生活,又回到了起點。

安禹諾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樣躲避着村裏人回到家裏的,哪怕她已經提前在村裏的小河裏做了清洗,徐秀英還是在她踏入院子的那一刻,聞到了惡心的糞臭,她不僅沒有第一時間對安禹諾表示任何的關心,而是在看到她渾身濕漉漉的以後,直接鎖了院子的大門,把她推進了磨坊裏,狠狠的打了一頓。

等到徐秀英發洩完心中的怒氣離開時,安禹諾甚至都沒有力氣爬起來,外面還有一堆的活在等待着她,哪怕全身上下一動就疼,她也隻能咬着牙,去後院裏面把自己又清洗了一遍,才勉強把身上的糞臭味可清洗幹淨,然後去幹活。

等到第二天,她跨入校門時,大便女這個稱号就和她如影随形。

她知道做這事兒的人是誰,老師在聽聞了這個稱号以後,曾經第一時間找過她,可她不敢說,她怕說了,他們會真的像說的那樣,下次直接讓她吃那些東西,她不敢,她真的不敢。

她咬緊了牙關,死不開口,老師也沒有辦法,隻能象征性的安慰過她以後,就讓她上課去了。

安禹諾的學習成績依舊,隻是她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孤立,在這陽光遍地的校園之中,她就像是一抹照不透的黑暗一般,在這校園裏遊蕩,很多家長都爲此找過學校,學校最後不得不搬出教育法,才把這些家長給推說了回去,隻是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和她說話了,更别提同桌,無奈之下,老師隻得把她安排到了教室最後一排的位置。

在那裏,安禹諾第一次見到了當時比自己還要瘦弱的甘雲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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