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餘甘(七十九)
老李頭這一生歲月匆匆,還真沒給自己攢下什麽好東西。唯有那柄鍘刀,雖不是名家造就,玄鐵鑄成,但自他行醫初,就挑了這物件。
每次用完,都要妥帖收着,以羊油養護,逢日常閑暇,還要拿砂石細細打磨,幾十年下來依舊光潔如新。
藥材類事物大多冰冷堅硬,非得一樣利器相助,方可化爲一碗熱湯。當日薛淩無法拿這鍘刀将人參切的合人心意,實則是她買回來的參着實大了些。
存善堂裏一鬧,這刀丢在屋檐下沒收,薛淩便順手拾了來,倒也确如霍準所想,并不是早存了打算要剁他一隻手去。
甚至于,直到剛才爲止,薛淩也未必就能親自将刀口按下,她說了狠話,想從霍準的苟延殘喘上獲取些許快感,更多的,是要将那枚扳指扯下來。
刀既是連根粗點的參都切不順手,自然也難以一次性将活生生的人手切斷。霍準呼吸一凝,雖有個猛烈哆嗦,卻飛快的穩住了身形,并未将手抽回去,隻額頭可見有細汗滲出。
薛淩又笑,手帶着刀柄往下狠壓,刀刃又往骨頭裏深嵌了幾分,卻還是未能到底,那手也沒掉下來,隻是血順着桌面開始往地上蜿蜒。
她終失了耐性,平意滑出來貼着鍘刀側閃過,霍準痛呼出聲,血迹噴灑至紗幕上,糊住薛璃所有視線。
他先前聽的分明,但看不清薛淩二人動作,心裏隐約猜到的場景,遠不如前猩紅搖曳來的可怖。他挪動着身子要退,腿卻不聽使喚,連人跟凳子一起後仰跌在地上,半天才爬起來。
帶起的塵風将桌上燭火晃的将熄未熄,屋内明晦交接。薛淩神思跟着飄忽,既沒聽見身後兵荒馬亂,也沒聽見那一聲驚慌失措的“大哥”。她蹲下身子,撥弄了兩下斷手,才在血泊裏将扳指扒下來。
甩了甩上頭血迹,站起身借着光仍是看不清裏頭小字,她便将捏着扳指在桌上霍準喝過的茶水裏來回淘洗了數下。
是霍雲婉說的那枚,紫帶黃龍玉,以私勝公,衰國之政。
霍準跌坐在椅子上,用寬大袖袍死死捂住斷手處,盯着薛淩手上的扳指粗氣連連。仍斷續道:“老夫老夫”。
他大抵還要說些往事,卻見薛淩轉着那枚扳指,眼神淡然,也想不出還能說點啥才能勾起面前少女愛恨。
喘了數聲,隻覺手腕處越發疼痛難忍,不由自主變了腔調,道:“你意欲何爲?若老夫今晚葬身于此,明日西北便有狼煙。我兒.。”
“雲昇.雲昇”
霍準本是要替霍雲昇禦林衛之權,喃喃數回,終未說完。像是瞬間被抽幹了力氣,他跌回椅子上,連捂着傷口的左手也順勢松開,顫巍巍的指到了薛淩臉上。
上頭血滴子七零八落往下砸,再開口,霍準語音裏已有顫抖:“你知道你知道.雲昇離京”?他并非疑問,而是有些不可置信。
可惜聰明人隻擅長騙人,并不擅長被騙。話音未落,他就明白這個不可置信來的毫無道理,今晚恩怨是非,就算不是薛弋寒的女兒一手促就,那她也是洞若觀火。
來霍府傳信的人明明白白說是雲昇路上出了問題,薛淩又怎會不知雲昇已經離京,他自問自答:“你知道雲昇離京,你知道雲昇離京。”
“是誰,是誰幫着你暗害老夫”?霍準手指已不能穩穩指着薛淩,手上粘膩未幹,甩了桌上一片,他漫無目的的指着一室白紗,開始語無倫次。
這些人知道雲昇離京,那霍家與拓跋銑的事.還有希望還有希望魏塱不敢動霍家的。他這麽久沒回府,府上必然已經做了部署。
沒準雲昇能趕回來,索性他走的不遠。前些日子的錢糧都已經到了霍家地頭,雲旸手上兵肥馬壯,拓跋銑不日就能将羯族收入囊中,魏塱不敢動霍家的。
“爾敢.”他失血過多,情緒起落又大,縱不欲屈于人前,眼前光景卻開始恍惚。不可避免表現出薛淩所希冀的那樣貪生畏死,悔恨不甘,可惜薛淩已無半點看的興緻。
她由着霍準鬧了這一陣,自顧将扳指上水漬擦幹淨,收進衣服裏。擡腳往門外走,行至霍準身側,便附耳上去輕聲道:“我知道霍雲昇離京。”
“我騙他離京的,我與拓跋銑連手騙他離京。”
“我不稱大義。”
“我隻要你霍家滿門死絕。”
霍準側臉看薛淩,眼底血紅,目眦欲裂。薛淩直起身,又想起什麽似的,伸手歡快的拍上他肩膀,順着在其衣服上蹭了蹭手上血迹,道:“說錯話了,也不是,我還得留着個姓霍的。”
“皇後幫着我騙霍雲昇離京,我得留着她。”
說完她擡頭,看着層層紗帳後的那個模糊人影,高聲道:“霍伯父就先下去與我父親打個商量,且叫他多等我幾年。”
霍準情急要起身,薛淩亮了平意,輕而易舉将人按回椅子上,勸慰道:“伯父莫急,總要帶些見面禮去,方不負我與他父子一場。多不過明日午時,我就能将霍雲昇項上人頭拿回來。”
“你抱着去,想必他瞧見了能開心些,免了地底下還要說我的不是。”
她手上動作狠厲,臉上表情卻若磐石不改,仍死死盯着數疊寒潭月後,那裏薛璃也跟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弓匕推門進來道:“薛姑娘,快五更了”。申屠易亦抱着刀倚在門口,光線昏暗瞧不清表情。
霍準被薛淩按回去後,像被濃痰堵住了嗓子般咕哝着喊了聲“雲婉”,再未發出任何聲響。方才還不可一世的相國大人,就這般癱在椅子上,出氣多而進氣少。
一地狼藉之間,薛璃臉色驚恐,可惜隔着帷幕重重,薛淩什麽也沒看見。她捏着平意,想将二人間隔劈開。
她本不愛這些故弄玄虛的東西,她都沒深思熟慮,她情不自禁将薛璃牽扯進來,卻又下意識想着萬一今晚出了什麽岔子,總不能讓旁人瞧見了薛璃去。
她想起那年春夜,問自己的阿爹“我是不是那個餌?”
她就是那個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