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
手中這份已經生效的贈與協議沉甸甸的，沉重的程度遠超劉慧中在庭中的想象。
此時的馬老一定處在心情無比混亂的時刻，劉慧中當然不想用這件事情去突增老爺子的煩惱。
他已經想好，完全沒有必要去當面拒絕老爺子的好意，坤伶新社可以繼續在西站小樓中演出，研習社也一定會繼續招生下去，可這份沉甸甸的信任，隻要他們全體人員的一句口頭放棄，就能重新回到馬老名下。
走過了大半輩子的老人眼中，這套房子本身的價格，當然遠遠不及一份行業的希望更加重要，劉慧中不想寒了老人的心，他隻想讓馬老放心，不要讓他像袁老一樣，帶着遺憾離開這個世界。
一整間屋子的人就這麽安安靜靜守着老人待在原地，一直等到時針都走過了四五個小時，才聽到大門處傳來開門的響動。
馬老的兒子低垂着腦袋，像極了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戚堯擡眼，一路注視着他，直到他走到老爺子跟前，噗通一下跪了下去，戚堯才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直接閃身跳了起來。
另外一邊的潘雅欣忍不住翻着白眼，不情不願起身走到一旁，冷眼看着男人這份遲來的道歉。
大家心中各自有數，這幾個小時的時間，男人一定是不肯死心的又跑了很多地方，證實了很多東西，反複确認過自己的的确确是被利用了，坤伶新社一衆人員也的的确确是蒙受了冤屈，這才肯回到家裏來真心實意的向老人賠禮道歉。
他高估了那對兒老物件兒價格的同時，更是低估了戲曲本身在老爺子心目當中的地位，即便今天沒有坤伶新社在，即便是換成了另外一家實力和可能性相當的傳統戲院，馬老爺子勢必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爲戲院做出完全相同的努力。
老人想救的，從來不限于任何一個人，一家劇場，他想救的，是整個被人們忽視掉的梨園戲行！
“爸......是我鬼迷心竅了！可您要是早告訴我那兩個物件兒不值錢，我也不會......”
“早告訴你？早告訴你什麽？你是想瞎了心了，完全忘記了有些東西的價值遠不是金錢能夠衡量的！在你眼裏不值一提的東西，在我們這些人的心裏，那可是比金山銀山更加貴重！”
“......”
這一晚，衆人離開的時候全都沉默不語。
戚堯臨出門前再扭頭看過這對父子，關上門的時候盡可能放輕力道，實在不想打擾這種短暫的平和。
可與此同時她也是真的明白了，有些事情，無論他們再怎麽堅持，對于一些冷眼旁觀的人來說，那也不過是笑話一場，如果說他們還在努力去争取到更多人的關注更多人的認可，那也必然隻是一個能被引回關注的特殊人群。
至于餘下的那些旁觀者，該放棄的時候，他們也再沒必要過分執着。
走出樓道大門，冷冽的寒風迎面襲來，有冰涼的觸感碰上戚堯的鼻尖，她禁不住就打了個哆嗦。
有熟悉的溫度貼上她的後背，她回頭去看，江甯溫暖的笑意在頭頂綻放。
江甯擡手環住戚堯的腰，立馬笑道：“太瘦了！我懷疑你背着我減肥了！怎麽？好好的老生不唱，打算換裝去唱小丫鬟小紅娘了？”
戚堯笑嗔：“什麽呀......”
“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去馬老的小店烤串，他跟咱們說過什麽了？”
“什麽？”
“和你後來跟我說的話意思差不多呀，就是這世上從沒有什麽過時的藝術，隻有過時的藝人！我覺得其實還可以再加一句，就是對于傳統藝術而言，總會有過時的觀衆。寶貝，相信我，合适的藝術，優秀的演員，總會主動去找上最适合的觀衆！總會有人愛你的，但到什麽時候你都别忘了，我永遠是你的頭号粉絲！”
一片雪花飄飄揚揚落在的戚堯的睫毛上，她閉了閉眼睛，眼前模糊一片，她低下頭，擡手輕輕按了按眼睛，扭頭沖着江甯笑：“話說，我師父家小店兒，今天開門不？”
江甯眼瞧着戚堯眼睛的晶亮，會心一笑，轉頭沖着還沒離開的所有人高聲叫了句：“狗糧吃差不多得了啊~走！撸串去！”
大家：“......”
和劉慧中預料當中幾乎無異，庭審的最終結果連夜傳到了網絡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有人自動開發起了想象力，杜撰出了法庭上各種各樣的對峙細節，迥異不同的各種版本。
有人在說，馬老爺子臨開庭才終于出現，一定是先前遭到了惡意的軟禁，這根本就是人身禁锢，禁锢者應該站出來承擔法律的制裁；
有人在說，師徒情深的戲碼到了好事者的嘴巴裏，居然就能演變成無限類似于幹爹變相包養幹閨女的惡心戲份，真真是佛眼成佛，狗眼滿街都是惡犬；
有人在問，這是不是就直接證明了這段時間的“面具美人”和坤伶新社真真是遭受了天大的冤屈？
有人在答，他們的“面具美人”小姐姐人美心善技藝高，早就說了她絕對是無辜受辱的，可你們這些人就是不願相信，這個世界的某些角落中依然殘存着未被大衆所熟知的真善美......
當然，即便是再和諧的網絡環境中，總歸也還是會存在那麽些許刺耳的罵聲和完全不符合常理的猜疑。
就算是事實全都擺在了眼前，仍然會有些滿心灰暗的人視而不見，踩着真相繼續叫嚣，公然咒罵那些“面具美人”的粉絲就是人頭豬腦，居然連這麽明顯的炒作都看不清楚，還在這裏替自家主子擦着屁股，貢獻着自己爲數不多的金錢供養偶像。
一衆“面具美人”粉們先是被這樣的言論徹底激怒，紛紛前往對戰，可罵着罵着突然就想起了自家偶像的溫婉清冷，自責自己真不該這樣丢姐姐臉的同時快速鳴金收兵，再也不想去理睬那些網絡蟑螂。
反正，無論如何都是打不死得，就這麽放任他們在陰暗的角落裏活着，隻要污蔑的妖風自此停了，那又能怎麽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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