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溫度驟降，即便是穿着厚重的加厚羽絨服，戚堯還是覺得說不出的寒冷。
節目的整體錄制還在進行，她的時間仍然被排得滿滿登登，好不容易等到了休息時間，戚堯費勁了口舌，才讓導演點頭，同意她出去一趟。
她的目的地不是别處，正是淩雲社的總部。
原本，戚堯是沒有這個打算的，錄制過程比她想象當中還要忙碌，節奏還要緊張，雖說已經到了謝德雲的地界兒，她原本也還是想着，等到全部的錄制工作結束後再去拜訪的。
可沒想到，今天一早翻開手機的她，會看到那樣的新聞......
曹奉賢沉寂許久，封殺實則已是不能說的秘密，原本以爲再也不會看到這個名字，卻以這樣的方式再見——曹奉賢，居然因爲相聲大賽時和江甯的舊怨被捶了......
戚堯不是聖人，她當然不會對這個三番兩次找她跟江甯麻煩的男人生出任何的同情，隻是，因爲這個人，逼得謝班主都要親自下場道歉又保證，實在不是她想看到的事情。
畢竟說到底，曹奉賢是謝德雲從小養到大的兒徒，以這樣的方式徹底決裂，又把已經過去一段時間的封殺重提，謝德雲的心裏一定特别難過。
那不是師父失去了愛徒的難過，而更像是父親失去了兒子的痛苦......
身爲整件事情中的當事人，戚堯覺得，于情于理，她都應該登門去看看謝德雲。
這還是戚堯第一次到淩雲社來，仰頭看着金字粗描的牌匾，戚堯不知怎的隻覺得親切。
長輩們總是在說，天下傳統本一家。大環境好的時候，不同的行當或許會有各自不同的成就，大環境不好的時候，卻是沒有任何一行一門能夠獨善其身。
有這樣一家快速發展壯大的傳統相聲團體撐着，在前面做着榜樣，對同爲傳統行的戚堯來說，這絕對是種無可忽視的激勵。
邁步想要進門時，手機鈴聲格外歡快地響了起來，戚堯低下頭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輕笑着接了起來。
“江甯？”
“堯堯，”江甯的聲音有些着急，“有件事情求你！不知道你看網上的消息了沒有？能不能去看看謝老闆？我這邊太忙，實在走不開！”
戚堯仰頭再看一眼高挂的牌匾，點點頭回他：“我已經到了，正在淩雲社總部正門口。”
“啊！是嗎？”江甯說着，語速卻是明顯慢了下來，語氣也輕盈了不少，“嗨~這就是心有靈犀吧？堯堯，謝謝你了，這件事情原本可以和你沒什麽關系的，還是把你牽扯了進來......謝老闆這會兒肯定比誰都要難過，他幫過我們，不管是因爲什麽，總該看看的！”
戚堯“嗯”了一聲：“我知道，我會的，還有，我覺得，他應該不會想到我和你的身上。事實上，我想我大概知道是誰......”
戚堯的運氣不錯，往常這個時候，謝德雲要麽出去喝羊湯，要麽就是出去走走停停，找找靈感，總而言之，多半不會留在園子裏。
可今天不同，接待戚堯的小徒弟偷偷告訴她，說是自家師父今天情緒特别低落，就算是他們跟他講話，他也沒什麽反應。
戚堯聽着，一時不知該回些什麽，總不能告訴他，你家師父的煩惱因我而起吧？想了想還是沉默。
小徒弟當然不知道戚堯跟自家師父還算相熟，隻知道極少見客的師父在聽到了是戚堯來訪後立馬請她進了後台。
要知道，淩雲社的後台，可絕對是個無比私密的地方，在此之前能夠進到裏面的那些人，那可都是師父的摯友才行。
于是，就在小徒弟兀自思索着自己到底有沒有怠慢了貴賓的時候，戚堯已經緩步走進了後台，随後，多數時候都跟師父寸步不離的師父的經紀人也退了出來，擡眼見他的時候輕輕笑了笑，還不忘伸出一根食指做了個“噓”的動作......
或許是因爲先前就已經生出的親切感，此刻在謝德雲對面輕輕落座，對上他視線的時候，戚堯并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緊張，相反的，在她開口之前，她甚至還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後台的環境，默默感歎着淩雲社果然是淩雲社，連演出後台都是這麽的寬敞又恢弘。
從理論上算起來，謝德雲和戚堯并不算熟，可因爲江甯的關系，再加上謝德雲一直對傳統曲藝鍾愛有加，以至于無論何時何地看見戚堯，再亂的心緒都能慢慢被撫平如常。
“有日子沒見了，”謝德雲淺笑，“聽說你們那檔節目已經在錄制了？”
“是的，”戚堯點頭回答，“預期是要在一個月之内完成，之後就會進入到後期階段，如果順利的話，應該很快就會播出。”
謝德雲緩緩點點頭，感慨着出了一口長氣：“挺好！傳統曲藝都落沒了那麽些年了，終于等到這麽一天，有一幫目标還算得上一緻的人願意一起爲它出出力了！真好！你跟江甯，還有跟你們一樣的那些個年輕人，你們都是好樣兒的！實話實說，我特别樂意看見有人做這麽一件事兒，有生之年能不能看見曲藝複興，靠你們了！”
這樣的話，這段日子以來戚堯其實聽過太多太多了，這裏面有真心，自然也會有假意，然而就在這裏，在謝德雲面前聽他說出這些話，戚堯百分之百确定他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真誠。
畢竟，始終堅持傳統藝術信仰的底層演員，一步步從深淵爬向光明，這一過程當中究竟要經曆怎樣的苦楚，怎樣涅槃重生的過程，同爲底層出身的謝德雲再清楚不過。
他是真心愛相聲的，也是真心愛着一切傳統藝術的。
戚堯忍不住就在想着，這樣信仰追求純之又純的藝術家，卻在身邊養出了曹奉賢那樣虛僞陰狠的兒徒，那該是怎樣一種無法跟外人言說的痛啊......
“我今天來，其實是因爲......”戚堯說着，不自覺斂眸，“是因爲......我看到了網上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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