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裘開海和裘開山被抓,爲了調查,裘家整棟别墅已經被查封。門窗緊鎖,鐵門上也被上了封條。
昔日的裘家已經不複榮光,兩代人掉下神壇後,這兒也頓時沒了生氣。配上黃昏落日的餘晖和鴉雀時不時“呀呀”兩聲的頹喪氣息,顯得頗爲應景。
“你們進去吧。”李文毅撕掉封條,打開了房門,“趕緊找到病因,好好給老頭子的事兒定個性。”
“小夥子,哪有那麽簡單啊......”
“要真那麽容易,就不用請那麽多人來了。看看這一個個的,都是各個領域的專家,就爲了這一個病。”
“我們盡力。”
“别盡力啊......”李文毅聽着他們的意思就覺得不對勁,顯然是急了,跟上進門的祁鏡,說道,“我那幫兄弟天天在醫院那兒挂着,閑得發慌,實在太難熬了。再說,那三個姑娘還等着最後的結果呢。”
“她們?”
祁鏡想起了之前去三院幫忙看的一個絨癌姑娘,把身後幾位專家請了進去後,回頭看向了李文毅,“她們等結果?什麽結果?”
“其中有一個姑娘說老頭是qj。”李文毅壓低了聲音,“要不是精神方面的問題,那事兒真就大了。”
“什麽叫‘真就大了’?這事兒本來就很大!”
“對對,确實很大。但大沒用啊,我們手裏沒這方面的證據。”
“沒證據?隻是沒物證吧,人證呢?”祁鏡覺得奇怪,“你們不是把裘開山身邊那個秘書也帶走了麽,那位時應祥時先生應該知道不少内情吧。”
“這貨嘴巴太硬了,撬不開。”
“那就沒辦法了,隔了那麽長時間,物證早沒了。”
李文毅忍不住往祁鏡身邊靠了靠,壓着聲音繼續說道:“所以現在你們的診斷反而成了關鍵,到底是真有病,還是假的,你可一定要拿捏準啊。”
“我拿捏又沒用,我就是個小人物,最後拍闆還得看他們。”
順着他的視線,剛才還在市北人民醫院開大會診的老專家們已經開始深入調查起了裘宅。
比起毫無顧忌的祁鏡,他們平時肯定不會爲了診斷去做這種事兒。現在也是因爲近兩個小時的會診沒有任何進展,所以才會在祁鏡的“提議”下來這兒逛一圈,希望能找到真正的病因。
聊了兩個小時,會診的階段性結果就是沒結果。
近30人的專家團隊各執一詞,随着讨論的深入,逐漸分化出了一個個小團體。
僅在症狀歸因上,他們就可以分爲三派。
一派是主張将**旺盛添加進症狀行列,歸爲異常x行爲,主要指向就是額颞葉癡呆綜合症。而頭痛則提示了腦血管病變,或者是長時間反複的偏頭痛。
剩餘的頭暈、惡心嘔吐、輕微腹痛都沒什麽特異性,被歸爲了一類。
所以是1+1+x,x代表了未知,因爲需要鑒别的地方實在太多了。臨床上以這些爲主訴的老年人一抓一大把,但最後結果各不一樣,什麽都有。
一派趨向于把**旺盛剔除出器質性病變,直接判定雙相或者躁狂。對于剩餘症狀,他們則持x+y的态度,即把消化症狀和神經内科症狀做拆分,嘔吐腹痛歸消化科,頭痛頭暈歸神經内科,各自獨立。
之所以稱爲x+y,完全是因爲他們把症狀做了歸類,卻沒給症狀一個明确的原因。
在消化道方面,炎症潰瘍是被提及最多的東西,但真到了确診階段卻因爲老頭的胃早就被電池廢液腐蝕過,失去了證明的機會。
比起消化道的原因單一,神經方面則是多點開花。就算ct沒看出問題,仍然有許多可以讨論的地方,比如勞累、一過性高血壓、工作壓力大、微小血管瘤、血管炎、青光眼......
如果再算上小時候的驚厥,那就更亂了。既然兩邊都是未知,那就一起安上未知數,x+y算是非常貼切了。
最後一派則是來了個大鍋燴,把所有症狀都歸爲同一個病因。
這一派人數不少,又可以從中分出三條小分支。
一支主張抛棄掉器質性因素,把所有問題都歸結進精神病範疇。一支覺得是裘學亭應該是全身性的自身免疫性疾病或者内分泌功能紊亂,需要進一步找免疫和内分泌科會診。
最後一支稍顯異類了些,更傾向于外來病因,各類微生物、異物、藥物、毒素都算在其中。
祁鏡便是最後一支的主要代表,可人數卻少得可憐。原因很簡單,就是相較其他病因,這一支的可能性實在太低了。
如果說是微生物感染,那大多數情況得要一個感染該有的樣子。
可老爺子那麽多年來發燒次數屈指可數,血檢報告中血常規、c反應蛋白、降鈣素原都沒有異常。對于幾個常見的病毒感染抗體檢查,結果也都是陰性。
至于寄生蟲,症狀方面偏移太大,可能性微乎其微。
當然爲了以防萬一,市北人民醫院也抽了份血樣送去了疾控中心。
如果說因爲異食癖考慮其他異物,那腹部平片其實已經給出了結果,沒發現其他東西。如果是埋在皮下或者肌肉組織中,那多少得有皮膚破損,還得有點炎性反應才對。
可裘學亭除了肚子上的切口,身體完好,在這次開腹探查之前也沒做過手術,術後遺留更是不可能的事兒。
藥物方面,用藥史基本就是這些年在門診開的常規藥物。相互之間沒什麽協同作用,也沒什麽太大的副作用。況且根據傭人口述,裘學亭吃不吃這些藥對症狀并沒有多少影響,所以之後他索性就不吃了。
止痛藥倒是會時不時吃上些,但那是在出現症狀許多年後的事兒了,沒有相關性。
除開之前三樣,毒素方面的證據反而顯得更爲單薄。因爲早在開腹手術後,明亮就爲他測過體内重金屬的含量,結果都不出意外,全是陰性。
爲此,祁鏡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中藥。因爲裘學亭一直有服中藥的習慣,傭人也有相關證詞,所以中藥的慢性中毒不能輕易排除掉。
這個觀點乍一看沒問題,但細想想依然有不小的漏洞。
中藥短期中毒一般是急性中毒,危及全身髒器,情況危重。裘學亭肯定不屬于這種,而是單純的長期慢性中毒。
可中藥的慢性中毒大都會造成肝腎負擔,長期服用肝腎必然受累,産生肝腎毒性。可現在老爺子肝腎功能都還不錯,肝酶從數值上看稍有升高但程度非常有限,而且肝腎b超、腹部ct也都是正常的。
就在這種毫無證據支持的情況下,祁鏡依然把寶押在了中藥上,與那些大腕争論得難分上下。
這還隻是停留在症狀劃分層面上的分歧,會診場面就已經在這些分歧面前變得相當混亂了。要是再往下深挖病因,那各大派就會從内部進一步分裂。
在缺乏決定性證據之前,根本沒有觀念統一的可能。
爲此,祁鏡這才建議來裘家看看,爲的就是在他生活了那麽多年的住處找一找發病的證據。
其實很多主任都對這個做法不報什麽希望,完全就想走個過場,如果有發現就一起看看,沒發現就此作罷。都是過了五十左右的中年人了,連續兩個小時的高強度讨論并不輕松。
剩下的那撥人雖然有些自己的想法,但都缺乏查屋子的經驗。進了房間他們也是瞎轉悠,根本沒有明确的方向,成不成完全靠運氣。
而站在一旁正和李文毅有一句沒一句聊着的祁鏡,卻是如魚得水:“高健,廚房就在那兒?”
高健憑着之前的記憶點點頭:“對。”
“其他人都上樓了,你怎麽盯着廚房?”李文毅一開始還不明白,可稍稍一琢磨馬上警覺了起來,“難道是投毒了?”
“投毒?誰投毒?投什麽毒?”祁鏡一連反問了三句,然後說道,“裘家兩兄弟雖然混蛋,但自己父親什麽地位他們還是很清楚的,少了裘學亭對他們沒好處。媳婦是個老好人,傭人在這兒也做得好好的,都沒有投毒的理由。”
“是啊,這些我們都調查過。”李文毅點點頭,“好像是前兩天我分析給你聽的吧!”
“調查過你還說投毒......”
“可你往廚房鑽我當然要懷疑了。”
“我要找中藥。”
“中藥?”李文毅皺起了眉頭,“查封前你不是問過我了麽,我讓手底下的小兄弟查了好一會兒,愣是沒找到啊。”
“所以我們現在要找的不是一般的中藥。”祁鏡帶着高健往廚房走去,“裘家一直有老中醫情節,現在的中醫用藥還挺安分的,可要放在幾十年前,那路子就野多了。”
“你是說民間老方?”
“這東西扯的太遠,範圍也大,我這次隻是有個大概的方向,并沒有特别大的把握。”祁鏡嘴上雖然這麽說,可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雖然我個人研究有限,但我能找場外幫手啊。”
說罷他拿出了手機,撥通了胡東升的電話。
“喂,祁哥,我人到了。”胡東升捂着耳朵,拉大着嗓門說道,“你那兒怎麽樣?”
“我們也到了。”祁鏡問道,“你那裏怎麽那麽吵?”
“啊呀說來話長了。”胡東升來來回回的折騰,已經被弄出了一身汗。
“老爺子在麽?”
“在是在。”胡東升尴尬地看着面前的滑梯,解釋道,“就是時間有點不太對。”
“怎麽了?”
“張老孫女剛從幼兒園回來,要他老人家陪玩。”
胡東升正站在小區花園裏,這兒全是供孩子遊玩的設施,最受歡迎的就是滑梯、秋千和跷跷闆。看着滿眼嬉笑打鬧的孩子,耳邊塞滿了叽叽喳喳的聲音,胡東升的腦門已經開始發脹了。
“祁哥,我看要不再等等。”
“等等?我這兒可等不及。”祁鏡命令道,“時間就隻有半小時,找不到我們就得撤。你不管用什麽辦法,盡快讓張老接電話,我今天一定要把病因揪出來。”
“可張老他在陪孫女玩呢......”
“你就不能把老爺子換下來。”
“啊?”
“啊什麽啊,堂堂丹醫大碩士竟然陪不了一個學齡前小姑娘?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說完祁鏡就挂掉了電話,同時也挂斷了胡東升的最後一絲僥幸。
“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
胡東升看着屏幕,一咬牙,扒掉了頭上的遮陽帽,露出光秃秃的頭頂,然後走到了張明遠跟前:“張老,你就行行好接個電話,祁哥那兒正急着呢。”
“啊呀,什麽電話不電話的,我現在人都徹底不幹了,孩子最重要!”張明遠滿臉笑意陪在孫女身邊,玩着手裏的泡泡機,“琳琳,這個泡泡大不大?”
“大......還不夠大!”琳琳笑嘻嘻地撅着嘴,“我還要更大的泡泡!”
“爺爺幫你弄~”
“我不要爺爺弄,我自己會玩!”
“好好,你自己玩。”張明遠把泡泡機遞了過去,自己坐在一旁的闆凳椅子上,“我看着琳琳玩~”
見這兒有了機會,胡東升迅速插話道:“張老,我求求你了,就一個電話,耽誤不了你多久的。”
“什麽耽誤不了多久,現在外面多危險啊,我得看着孩子,丢了你負責?”張明遠用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又說道,“再說,這是你們自己的工作,還是自己解決的好。要真解決不了,就等我忙完了再說。”
“張老,我看着她,我來陪她玩!”
“你陪?”張明遠将信将疑,“行不行啊?”
這會兒的琳琳突然聽到胡東升這麽說,注意力瞬間移到了他的頭頂上:“光頭哥哥,你陪我玩?”
“我陪......”
“好耶!我要摸光頭!”
“行......”
“待會兒我要捉迷藏!”
“沒問題......”
“你當大壞蛋!”
“好,全聽你的......”
張明遠也确實上年歲了,精力完全跟不上孩子,既然胡東升肯幫忙,他當然接受。當然拿人手短,既然幫了自己的忙,自己也得還人情才是。
想到對方是祁鏡,張明遠沉寂了近一年的專業感覺又慢慢回來了。
“小祁,什麽事兒?說吧......嗯,嗯嗯......你說驚厥?”
“對,是驚厥,看時間應該有将近五十年了。”
“那麽早?”
張明遠挖着腦海裏的記憶:“小兒反複驚厥留下的癫痫後遺症,尤其是西醫難治型的那種,中醫确實有自己一套辦法。隻不過這套辦法有不小的副作用,而且現在小兒反複熱驚厥本來就少了,後遺症就更少,既然西藥控制的也還行,中醫就慢慢退出了舞台。”
“是什麽方子?”
“老方子了。”張明遠看着在一旁玩鬧的孫女,答到,“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青黛散,就是後來的複方青黛片。”
“聽過!”祁鏡顯然在中藥上下了一番苦功,想法和張明遠撞在了一起,但馬上他又顯得有些失望,“可據我所知,青黛散裏并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造成這些慢性中毒症狀。”
“唉,又是你們西藥的思維。”
張明遠歎了口氣,說道:“中醫方子很靈活,主藥不變名字就不變,而其他藥随時都可以換掉。你說的青黛散是現在經過改良的青黛散,我說的卻是幾十年前的,不是同一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