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箓的事情一筆帶過,兩人繼續前行。
陸仟、甯長安很久沒有沿河岸巡防。
河岸兩側都是三三兩兩分散開來的漁家,大片蘆葦蕩中水鳥遊曳。波光粼粼的河面漁舟明顯多了起來。
沿河而上十多裏,視線内的景象壯闊,河道分叉,向西流出去的水道同洛江相連,每年汛期,浩浩蕩蕩的江水沖刷,在同河道交接的大片區域沖刷出涵蓋方圓數十裏的三角州地形。
區域泥土肥沃,漁業資源豐富,河岸西側形成了一片以漁民爲主千人規模村落。
三角洲蘆葦成花海,自京城而來文人才子多出現于此,賞花談風月。
兩日前冷清婵乘坐的大船就是自花海通過順流而下靠近陳塘縣時翻了船。
河妖的說詞由來已久,卻不影響京城達官貴人賞玩,這些人出行,多半帶了護衛,不懼怕尋常妖物。
所以甯長安、陸仟抵達時便看到碼頭停靠的多艘大船。
兩人也習以爲常,在碼頭略微逗留,走向漁村集市。
喧鬧聲就從集市口傳了過來。
夾雜了謾罵的聲音。
陸仟精神抖擻。
憑借豐富的經驗判斷,多半又是強買強賣的事情,能漂亮的露臉,信手拈來的處理好事情,或許順手還能得到點好處。
兩人靠近,聚攏的民衆分開一條通道。
甯長安、陸仟進入。
不是陸仟想象中的那般。
魚腥味厚重的集市口,一個滿臉髒污看不出年級,但從形體判斷約在十來歲的女孩被一名魁梧的男子揪起,就在甯長安、陸仟的目視中一拳,一拳打在腹部。
小女孩身體在空中蜷縮,河蝦一樣。
地面有一張破涼席,躺着一名女人屍體。
四周不斷的有驚歎聲,但沒有人制止,甯長安清晰的看到女孩口中滲出的血迹。
陸仟踏步上前,但看到大漢身側衣着華貴,滿眼嫌棄捂住鼻子的漂亮女子後停下了腳步。
從視線内的一幕再關聯到碼頭大船,陸仟已基本已經猜測到了原委。
大船自京城而來,眼前女子和随從多半是船上的人,上岸到集市捎帶些漁貨,然後看到集市口賣身葬母的小女孩。
大概率是女子嫌晦氣,結果成了眼下一幕。
京城來的非富即貴,能不沾麻煩就不要多管閑事。
陸仟左手拉甯長安。
空蕩蕩的,然後陸仟看到甯長安已經跨步上前。
大漢揚手,重拳又要砸下去,眼前人影閃晃,還沒有明白過來,拳頭重重的砸在腹部。
腹内翻江倒海,身體蜷縮。
将小女孩打嘴角滲出血的大漢沒有想到拳頭砸在自己的腹部還能這樣難受,可以被打出苦水來。
小女孩落地,倔強的眼神看着甯長安。
陸仟長吸口氣。
甯長安攤上事了,自己這個頭就要共同進退。
女子身側另有魁梧漢子咧嘴一笑,出拳轟向甯長安。
從紅月集市孟婆手中甯長安利用畫冊交換了一套拳法、腿法、指法。
老道說練劍手腳要穩,所以按照老道推薦,甯長安學習的腿法叫《撼山腿》。
腿法注重勁,能撼山,人自然更不在話下。
沉肩,甯長安原地騰空,左腳後踹。
“呯”一聲,魁梧漢子拳頭還沒有接觸到甯長安,身體已經騰雲駕霧飛了出去。
陸仟精神了起來。
襲擊官差,罪加一等,這就好辦了。
手持長刀,陸仟橫在甯長安和女子之間。
“擾亂集市、毆打孩童,襲擊官差,三罪合一,這是要去衙門”
話裏有話,可以不去衙門,也可能去,看識相不識相。
服飾華美的女子目光直接無視陸仟,視線的焦點放在了甯長安臉上。
嫌棄的神情逐漸柔和了起來。
女子身後始終沒有出手,氣質出衆的扈從在陸仟橫過來的時候身體動了動,卻被女子眼神制止。
“是陳塘縣捕快,粱兆相手下的,叫什麽名兒?”
陸仟内心咯噔一響。
直接喚出了大人姓名,有點走眼。
人群中已經有好事的喊了一嗓子。
“甯長安,前夜破了河妖案,斬了厲鬼的就是甯哥兒”
“很厲害的樣子”女子笑了笑。
甯長安不理會女子,蹲身,拿出絲帕,替女子擦幹淨嘴角血迹。
“疼不疼”
女孩搖頭。
起身,甯長安問,“怎麽回事情”
集市多半的漁民都認識甯長安、陸仟兩人。
七嘴八舌,甯長安很快明白了原委。
半年前洛江發洪水,沿江受災的不少,女孩父親死在了洪水中,女人帶女孩流亡到漁村在村尾搭了棚戶落腳。
喪夫心痛,帶女苦重,又沒有一技之長,女人最終被壓垮,也就在甯長安營救了柳西樓的夜間給小女孩換了一套幹淨衣裳,細心梳妝後閉上了眼睛。
女人的想法是小女孩穿着幹淨,自己死了或許有人會收留。
小女孩不知道自己娘親心思。
哭了整日整夜,不知所措,還是在流浪漢的指點幫助下将屍體弄到了集市口,葬母賣身。
有沒有好心人收留或者被送入勾欄,都看命。
後續的事情便和陸仟猜測的大差不差,帶着随從的華貴女人進集市,嫌屍體晦氣,要手下将屍體移出去,女孩死活不肯,咬了手下腳踝子。
女孩前前後後被打了多拳,就是沒有啃一聲,也不求饒。
進入耳際的言語讓相貌出衆,衣着華貴的女人沒有多餘神情變化,看着甯長安如何處理。
人群中站在一位花甲老人,淡然的神情和周邊民衆格格不入,目光也在甯長安和女孩身上。
女人沒有進一步的爲難,陸仟長舒口氣。
光天化日,民衆彙聚。
女孩咬了人,女子手下打了人,事情的處理已經與法無關。無外乎一個情。
女人腦子隻要還有點靈光,這種場合也不可能擴大事态。至于私下會不會,那是以後的事情,眼不見爲淨。
以甯長安性格,多半也是會救濟女孩一點錢銀,事件至此告一段落。
甯長安頂多也就是感歎一聲一樣米養百樣人。
甯長安沒有看身後的女人。
摸着小女孩的頭,“别怕,有哥哥在”
身上帶着五兩銀錠,甯長安拉着小女孩手,日光落下,一大一小的光影,甯長安帶着小女孩到了集市一側棺材鋪。
都是薄皮柳木棺材,甯長安挑選了最厚的。
掌櫃差遣夥計将棺材擡到集市,甯長安将女人放入棺木,夥計合棺。
衆目睽睽中甯長安單肩扛棺,左手拉小女孩走向集市東郊。
甯長安走出的時刻,女人身側随從要跟出去,陸仟持刀攔截。
輕輕的念叨了一句“我記住你了,甯長安”。女人不看緊繃着神經的陸仟,轉身走向碼頭。
人群中有贊歎的,也有看戲意猶未盡的,甯長安扛棺走出去,人群便要散開,陸仟喊了一聲。
“阮小六,陳老二,趙家丢了鴨,你們看見過沒”
兩名一看就是潑皮的漢子使勁搖頭。
“還不去幫忙”,陸仟開口。
垂頭喪氣的潑皮自集市找了籠臿跟上去。
東郊荒蕪,風吹蘆花如浪,甯長安在山崗的高處放下棺材。
兩名潑皮在陸仟監督下挖墳,甯長安将棺木放入進去。
之前哭了整日整夜的小女孩淚水橫流,卻是沒有哭出聲。右手始終緊緊攥着甯長安衣襟。
入土爲安。
陸仟将甯長安拽到一側。
“不會還準備将女娃兒帶到縣城”
甯長安想了想,“就這樣事了拂衣去,女孩還是沒有活路,流落街頭,死在無人問津的角落都不知道。”
“要不送霁樓,謝靈兒、柳西樓都饞着你,當個丫鬟,也不會被欺淩,還有個遮風擋雨的地兒”
甯長安想了想。
“到縣城和哥哥嫂嫂商量,看能不能收養,到書社也行”
陸仟拍甯長安肩膀,沒有說話。
走到小女孩身側,甯長安問:“哥哥怎麽叫你”
“吱吱”小女孩輕聲說道。
“等着哥哥,回頭帶你走”
吱吱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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