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銀花想到什麽,快步走進廚房,見沈翠萍坐在竈邊,當沒看見一樣走到木廚前,從裏頭的破瓷缸裏摸出一個雞蛋,遲疑了一下,咬牙又拿了一顆。
沈翠萍一直盯着潘銀花的動作,見狀站起身:“媽,你幹嘛啊?”
潘銀花懶得理她:“沒你事。”
沈翠萍跳起來,大聲道:“你不會要給那個狗崽子吃吧!”
潘銀花低聲罵:“什麽狗崽子,别亂叫,人家是個好的。”
沈翠萍撇了撇嘴,腦中浮現出厲顯那張俊的不行的臉,十分可惜的“啧啧”兩聲:“再好也是地主家的狗崽子,早年人人喊打你忘了,你竟然還給他雞蛋吃。”
潘銀花恨不得把雞蛋敲碎在沈翠萍的臉上:“人家給我們修窗戶,吃兩個雞蛋怎麽了?”
沈翠萍翻了個白眼:“又沒人叫他來修,他自己愛來的,我還怕人家看見了,說我們跟黑五類來往,壞了名聲呢。”
“胡說八道,多少年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别再提了。”潘銀花不想去回想那段時光,盡管常家每次都是手下留情的,但厲程闫的死,鹿縣村誰又沒份呢?
冷眼旁觀,不也是一種罪過嗎?
潘銀花想的糟心,拿了雞蛋就要去煮,見沈翠萍還杵在這,罵道:“滾一邊去,要不就回房待着。”
沈翠萍氣的扭身就往外走,出了竈房,見到正在那糊牆的高大男人,陰陽怪氣道:“呦,這可真能幹啊。”
厲顯神情冷漠,仿若未聞,顧自做自己的事,隻是目光觸及房裏的髒亂,想着嬌氣包受不了髒亂差,頓時皺了眉。
沈翠萍原本還嚣張的很,一見厲顯皺眉,頓時吓得腳一軟,翹起來的尾巴都垂到地上去了,灰溜溜的跑回房去。
回房時經過了厲顯身邊,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順着風飄來。
厲顯蓦的轉頭,盯着沈翠萍的背影,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不一會兒,潘銀花端着一碗雞蛋面出來,見厲顯已經在塗抹最外一層土泥,不由得贊道:“你這活幹的可真好啊。”
厲顯抿着唇,手上動作沒停,将破損的牆修補平整。
潘銀花見他放下推具,以爲他做完了,要休息了,正想叫他吃面,不料他竟推了門,大步跨進了房。
那房間前幾日讓高山村的人睡了,還沒打掃呢,她想喊人出來,不料厲顯走出來問:“有掃帚嗎?”
潘銀花一愣,轉身從門口拿出來給他:“要掃帚幹嘛?”
就見厲顯沉默的接過,動作娴熟都開始打掃房間。
掃帚掃起來的塵土揚了潘銀花一頭一臉,還好她手裏的雞蛋面罩了碗。
這是什麽個情況?
潘銀花趕緊過去搶掃把:“厲顯,你别掃,嬸來嬸來,你去吃面,嬸家裏也沒什麽好東西,隻有兩個雞蛋,一些細廟,你别嫌棄啊。”
厲顯搖頭:“我不餓。”
“唉,别跟嬸客氣,你幫了嬸修了窗戶,幫大忙了。”潘銀花說:“咱村啊,有個城裏來的教書先生你曉得吧。”
厲顯手一頓,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點頭吧,自己成分不好,讓她蒙羞,搖頭吧,他又不願。
哪知潘銀花就是随口一說,她接着說:“原本她是住霞姐房裏的,但這子庚他們住過去,她就隻能去住知青宿舍,那知青宿舍條件可不咋好,也不知怎的,說是天天鬧老鼠。”
“那她今晚可以住了。”
厲顯難得搭話,潘銀花高興的不得了:“是啊,我等下就讓子城去告訴許老師,讓她晚上搬過來住。”
常子城。
厲顯的眉頭一皺,淡淡道:“我說吧。”
“啊?”
“我上山,會經過教室。”
“哦,哦也行。”潘銀花半點都沒往其他地方想,在她眼裏,厲顯成分不好,一輩子也就這樣了,許糯是城裏人,家世好學問高,将來考上大學,那可就是高知識分子。
和厲顯啊,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就算走在一起,隻怕都不會有人多想。
雲泥之别,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奶,我回來啦。”常小紅外頭跑進來,先是看到了被修好的窗戶,和拿着掃帚的厲顯。
她奶走過來,拍了拍她身上瘋跑粘上的灰,對她說:“這是厲顯哥哥,叫人,你爹爹的屋子就是他補的,欸,厲顯你上哪去啊?”
厲顯已經拿上桶,往外走:“我有事,先走了。”
說完真的就走了,還是用跑的。
潘銀花:“…”
常小紅:“哇!”
原來許老師說的都是真的,厲顯哥哥真的不是壞人,不僅砍柴讓他們有飯吃,還來她家修窗戶。
厲顯出了常家院子就開始跑,長腿堅實有力,靈巧如山中豹子。
幾分鍾後,他見到了坐在教室裏的許糯。
許糯低頭寫教案,一筆一劃寫的認真,字迹娟秀。
聽見動靜,美目擡起,見到他,唇角彎彎一笑:“厲顯。”
厲顯跑了一路,微喘,朝她走過去。
他沒去抱她,離了一小段距離:“我來晚了。”
“不晚,我也剛下課。”許糯放下筆,厲顯就很自然的幫她收拾了桌上的東西,按照她的習慣裝進小包裏。
提着她的東西,他看她:“走吧。”
許糯點頭,跟着他走,走到了小溪邊,他去洗淨了手,擦幹才走過來,将她的小手牽住。
厲顯的手很大,從小幹活,掌心粗糙,每一個指腹都有繭子,許糯的手嫩的像豆腐一樣,和他的貼在一起,覺得有些癢癢。
看他直挺的背,許糯玩心大起,指尖調皮的勾了勾他的掌心。
他立馬捏了捏她的手,怕弄疼她,很輕。
他一放,她就勾,他再放,她再勾,勾的他手心癢癢心更癢,恨不得立馬轉身将嬌氣包扯到懷裏來。
但他一身泥,嬌氣包會嫌棄的。
厲顯這廂忍得辛苦,後頭許糯還在“咯咯”的笑。
壞的很。
…
早上被人從被窩挖出來,許糯就想睡個回籠覺。
厲顯幫她脫了鞋子和襪子,半點沒挨着她,讓她自己爬上床。
他走出去關門:“你睡,飯好了我喊你。”
許糯很乖的點頭,自己蓋上了小被子,大眼睛對他眨呀眨的。
美目盼兮,水光潋滟。
他轉身出去,提了水在竈房後溝沖了身,換了幹淨衣服,又轉身進屋。
“嗯?”許糯還沒睡着,手捏着被子的邊邊,對沒去做飯的他表示疑惑。
然後就被連人帶被子抱了起來。
厲顯抱着人,将頭埋在她的發間,發出了一聲很淺卻滿足的不行的歎息。
許糯“咯咯”的笑:“你不是去做飯了嗎?怎麽跑去洗澡啦?”
他看她,沒說話,用力的将人抱了一下。
許糯捏着他涼涼的耳垂玩,故意逗他:“想抱我啊?那你剛怎麽不抱?”
厲顯:“…”
是誰說他跟泥地裏滾了一圈的牛一樣。
還嘲笑他,如果他是一隻雞,扔進火堆裏就可以烤成叫花雞了。
他哪敢抱她。
他盯着她,眼角微微下落,一副想反駁又反駁不了,十分憋屈的樣子。
許糯簡直太喜歡他這個樣子了。
明明是隻猛獸,卻乖順的不行,被欺負了也隻會委屈的盯着她看。
她張嘴,牙齒在他下巴上輕輕的咬了一下。
很輕,但又熱又癢。
厲顯呼吸一窒,身子一抖,頭就往後縮,沒想到喉結又被啃了一口。
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僵着一動也不敢動。
見他那樣,許糯更想笑了,不料笑的太得意,一雙大手伸過來,跟拿大蘋果一樣,捧住了她的臉,然後跟啃蘋果一樣,在她臉頰上啃了一口。
笑聲霎然停止,她不可置信的轉頭看他,小嘴一扁,委屈到天上去了:“你是小狗,你咬我。”
咬了人的厲小狗:“…你咬了我兩口。”
許糯不管,委委屈屈:“嗚。”
然後厲顯抱着她在房裏哄了半個小時。
他低頭看懷裏的人,手掌溫柔的拍在她的背上:“我去做飯,你餓了。”
許糯不讓他走。
搖頭:“不餓。”
“不餓也要吃,不然長不大。”
已經十八歲的許糯:“…”
“我已經長大了。”
“不夠。”
厲顯将人掂了掂,輕飄飄的。
得把人養胖點。
…
厲顯出去做飯。
許糯躺在軟軟的棉花被上,舒服的伸了個懶腰。
棉花被和毛毯都是新買的,棉花打的又滿又實,有一股天然的棉絮味道,嶄新又幹淨,現在全部都是許糯身上的甜香。
她不在的時候,厲顯都是睡光秃秃的硬床闆,把被子小心翼翼收起來。
他自己用什麽無所謂,但給許糯的一定都是最好的。
房子隔音不是很好,許糯能聽到竈房裏的動靜,想着那個男人在竈前忙活,是爲了給她做午飯,她就有些睡不着。
幹脆翻身爬起來,穿上鞋子跑到竈間。
厲顯在切肉末,切的又細又綿密,和蛋攪在一起蒸,味道很好。
見她推門進來,他停下:“怎麽起來了?”
許糯臉上帶着一點點困頓,小跑過去,摟住他的腰,小臉在背上蹭了蹭,沖他撒嬌:“我來陪你做飯呀。”
厲顯的長睫顫了顫。
都說由儉入奢容易,由奢入儉太難。
可不就是這樣,從未嘗過甜頭的人,還能對甜嗤之以鼻,等嘗過了,就知甜爲何是甜,苦又爲何是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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