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言原是不進城的,但早上段三急匆匆的來找了她,說是讓她進城回家一趟。
許言正在食堂裏揉野草團,見他神色匆匆,奇怪的問:“怎麽了?”
陳明雪在一旁豎着耳朵聽,段三便側了一下身子,說:“是你家有事,剛有人從城裏回來,讓捎話給你。”
一聽家裏有事,許言以爲是許糯出事了,馬上站起來。
“我去找大隊長請個假。”許言擦幹淨手,朝另一個婦女說了聲:“嬸,我有事要回去一趟。”
“行,你這腳傷剛好,能行嗎?”
“成,今天有拖拉機,我跟王師傅走。”
“好咧。”
許言急匆匆的和段三一起出去,沒人了段三才說:“厲哥今天有事,不能去找許糯同志拿花草茶,你去拿一下吧。”
“啊?”許言愣了一下:“沒出事?”
“沒,剛怕别人聽見。”
許言停下:“那我上完工再去吧,這樣就省找大隊長請假了。”
段三懷裏抱着一包東西,遞給許言:“厲哥說讓你現在就去,跟拖拉機一起走。”
許言有些猶豫:“可我的工分…”
前段時間她傷了腿,公分就落了一大半,剛聽段三說出事了,她才急着要去請假。
沒想到段三說的急事,就是去拿一下花草茶。
許言覺得完全可以等下工了再去。
段三想起厲顯的囑咐,有些爲難道搖頭:“厲哥說你的工分他補給你,讓你現在就去。”
這麽急?
“行吧。”
許言點頭,颠了颠手裏的東西,奇怪道:“這些是什麽?這麽重?”
“不曉得。”
段三撓了撓腦袋,他也不清楚,今天一大早厲顯交給他的,說是讓許言交給許糯。
幾句話了,兩人在曬谷場分開,許言去找大隊長請假。
常有信聽完點了點頭,腦袋聳拉着,聲音低沉沉:“去吧。”
前幾日沈翠萍的陰霾還牢牢的籠在常家上空。
許言雖同情,心裏卻也還帶着氣,因此什麽話也沒說。
就這樣,許言跟着拖拉機進了城。
原以爲家裏隻有許糯一個人,沒曾想會見到許雲雲。
許雲雲盯着許糯和許言,手指局促的轉了轉自己的衣腳。
她今日穿着灰色的布褲子,打了兩處的補丁,上衣稍好些,隻是也半新不舊。
可這是她最好的衣服了。
反觀許糯,昨日穿的衣服她連見都沒見過,今日的睡衣都是那樣精緻好看。
就連這個從鄉下來的許言,身上的衣服都比她好上不少。
許雲雲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她的目光落在許言懷裏的東西,又喊了一句:“堂姐。”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許言點了點頭:“你好。”
許雲雲笑着走上前,原是想挨到許糯身邊去,但許糯想喝水,往邊上走了一下,去拿自己的杯子,許雲雲見狀,殷勤的要幫她倒:“堂姐,我幫你,這個水剛剛倒的,還熱乎。”
“我來吧。”
許言将東西放在桌上,伸手接過水壺,手在玻璃壁上摸了一下,對許糯溫聲說:“有點燙,等下我幫你晾一會。”
許糯朝許言笑了一下:“好。”
許雲雲讪讪的往後站了一下,找話題說:“堂姐你不是下鄉去了嗎?”
許言把水杯遞給許糯,朝着許雲雲笑了一下:“今天不上工,回家來看看。”
見許言态度溫和,許雲雲便大着膽子,指着那包東西問:“這是什麽啊?”
許言搖頭:“我也不知道。”
許雲雲不信,她覺得是好東西,許言不讓她知道。
“你自己帶的東西都不知道是啥啊?那我幫你看看吧。”
許雲雲伸手就要去開,被許言擋了一下:“不用不用。”
許言怕裏頭是花草茶之類的,伸手抱起來,見許雲雲臉上有點尴尬,又解釋道:“這是别人給糯糯的。”
許雲雲看了許糯一眼,笑道:“給糯糯堂姐的啊,那肯定是好東西了。”
“啥好東西啊?”
徐桂花在廚房裏喂了許江江一顆雞蛋,聽到外頭有說話聲,便抱着許江江出來。
“是别人給糯糯姐的東西,一大包呢,都不知道是什麽。”
許雲雲跑回徐桂花身邊,見她手裏拿的碗裝的滿滿當當,裏頭還有一顆雞蛋,心下一喜,以爲鍋裏還剩了一顆雞蛋,便興沖沖的進去,看到鍋裏隻有一鍋白面,失望的歎了口氣。
“奶。”
許言喊了一聲。
她和徐桂花接觸還不如許糯多,但她到底早熟些,小時候在徐桂花家的事都還記得清楚。
徐桂花重男輕女,對她和糯糯很是不喜。
徐桂花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問她:“你不是下鄉做知青了嗎?咋回來了?”
許言老實回答:“今日不上工,就回家來一趟。”
徐桂花沒應聲了,盯着她手裏的東西:“帶了什麽回來啊?”
許糯一手捧着熱水杯,一手拉着許言,解釋道:“沒什麽,别人給我的紙筆。”
紙筆?
徐桂花皺了皺眉。
淨整這些沒用的。
她不再理會兩人,逗着懷裏的許江江吃雞蛋,耐心的不得了。
許雲雲剛好端着面出來,看許言抱着那包東西跟許糯進屋,她便也想跟着一起。
不料那扇黃木門無情的合上。
擋住了她要說的話。
許雲雲有些委屈,看向徐桂花,不甘心的跺腳:“奶,你看她們。”
徐桂花懶得管這些丫頭事,他滿心滿眼隻有狼吞虎咽的許江江,看他吃的歡快,高興的不得了。
見許雲雲那副模樣,冷哼了一聲:“沒用的東西。”
許雲雲被徐桂花罵習慣了,無所謂,隻是在門口站了一會,才轉身去吃面。
挂面是精細糧,又有油,吃的徐桂花幾人滿足的不行,許江江抱着肚子,還想再吃,飽到嘔了幾口才作罷。
吃完後,許江江拉着徐桂花的衣袖:“奶,我要好吃的。”
徐桂花長的顯老,頭發白了大部分,臉上一道一道的皺紋,一笑起來頗爲不雅觀。
她将許江江抱起來,笑道:“奶帶你去,一櫃子滿滿的吃的,都是你的。”
許雲雲一聽這話,生怕自己沒得吃,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跟在徐桂花屁股後面去了廚房。
廚房最裏頭有一排櫃子,徐桂花走到最裏面。
她還沒伸手去開,許江江已經迫不及待的伸手打開。
櫃子裏有一些大白兔,豬油糖,還有兩包字母餅幹。
“哇!”
許江江和許雲雲平時連米飯都吃不上,看到糖果和零食,饞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徐桂花面帶微笑,想着這麽多東西都要藏起來,讓寶貝江江慢慢吃。
目光看到櫃子裏時,突然一頓。
那雙吊着的小眼,瞬間滿是怒意。
許江江卻沒注意他奶的異常,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糖就往嘴裏塞。
許雲雲的手指在衣服上摳了摳,控制着伸手去拿的沖動。
她一碰,許江江肯定會哭。
許江江一哭,她奶肯定會打她。
許雲雲拉了徐桂花的衣擺,讨好的問:“奶,我也想吃。”
徐桂花正氣頭上,用力打了她一下,許雲雲吓了一跳,就見她奶滿臉都是怒意,瘦的露出顴骨的臉扭曲的讓人害怕。
“奶,你咋了。”
徐桂花胸口大弧度的起伏,啐了一口:“混賬,不孝子!”
早上明明還有滿滿一櫃子,大鐵罐的東西也有兩罐,現在竟就這剩下這一點點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手頭上有一塊大肥肉,被人全部提走了,隻留了一小塊肉碎末給她。
徐桂花心疼的跟滴血一樣。
她一把拿過旁邊的盆,把櫃子裏頭的東西一股腦都撥弄到盆裏。
嘴上絮絮叨叨:“好啊,欺負我一個老太婆,欺負我老太婆,不孝子。”
許江江見東西都被拿走,急得拿手捶了一下徐桂花,徐桂花連忙哄道:“奶給你收着,都給江江吃,好不?”
許江江一聽,這才笑嘻嘻的站起來,拉着他奶的褲腳:“好好,都是我的。”
許雲雲還想着等徐桂花和許江江走後來拿幾顆,見徐桂花都拿走了,急道:“奶,你都拿走啊?二叔會不會生氣啊。”
“他生個屁氣,我還生氣呢。”
徐桂花拉着許江江往房裏走,許雲雲連忙跟上。
…
黃木門内,許言将東西放在桌上,轉頭小聲問許糯:“怎麽回事?奶不是跟大伯一起嗎?怎麽到我們家來了。”
許糯剛起不久,還沒換睡衣,整個人跟糯米團子一樣窩回床上,小腦袋靠着在枕頭,興緻缺缺的把昨天的事情說了。
饒是善良如許言,也覺得大伯一家做的過了。
徐桂花這人不好相處,但許糯也不是能讓自己吃虧的人。
許言倒是不覺得徐桂花能欺負得了許糯,但還是蹲下身子,小聲叮囑她:“糯糯,她要是做的過分了,你就跟爸說,爸一向最疼你,一定會護着你的。”
這話聽起來有些心酸,但許言眼裏的擔心真情實意,許糯心頭一暖。
“嘻嘻。”她像個小大人一樣,伸手摸了摸許言的頭,聲音甜甜的:“放心吧言言。”
許言戳了一下她的臉蛋,癢癢的,許糯笑着在床上翻了個身,目光落到那包東西上。
她坐直身子:“那是什麽啊?”
許言也不知道,她要進城的時候段三拿來給她的。
“是厲大哥給你的,我也不知道。”
許言對厲顯的稱呼讓許糯愣了一下,不過很快也就釋懷了,她的指尖在床上劃了兩個圈,說:“可能是做花草茶的原料吧。”
許言也覺得是,她四下看了看,問許糯:“你做的花草茶呢?”
“在陽台。”
許糯眼睛一彎,從床上爬起來,鞋子也沒穿就拉着她去看。
許糯推開陽台門,小手像芝麻開門一樣揮了一下。
“噔噔~”
小陽台上陽光充足,用木闆隔起來的空間,均勻的曬着各種幹花草。
陽光落在花草上,帶着星星點點的光斑。
許言用力的吸了一口,滿足的閉上眼睛。
“好香。”
許糯走到陽光下,瑩白的指尖在鋪平的花草上挑了一朵,白色的絨白菊。
“給你。”
許言接回來,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上,見那白花被陽光一曬,竟還是白的亮堂。
而且草葉絲毫沒有曬後的猥瑣,就像一朵鮮花一樣。
隻是沒了水分。
許糯“啊”了一聲,跑進房間裏。
許言跟進去:“怎麽了?”
許糯昨晚洗澡洗的太晚,所以洗完就直接睡了,沒有泡腳,因此浸泡花草的水還留在盆裏。
許言見她将塑料盆裏的水倒到平時泡腳的桶裏,奇怪的問:“做什麽呀糯糯?”
許糯看了一眼她的腳:“你腳上傷不是剛好嘛,給你泡腳,這樣能好的更快些。”
上次許糯給她留了一大杯,喝完不過一兩日,她的腳傷就全都好了。
花草水如此珍貴,許言搖頭:“不用了,我的腳好的差不多了,你可别在給我用了,多浪費啊。”
“浪費什麽啊。”許糯毫不客氣的指使許言:“走,去燒水去。”
見許言還要點頭,許糯一把拉過她,撓她癢癢:“走啦走啦。”
兩人開了門出來燒水,見徐桂花冷着臉坐在沙發上,旁邊坐着紅着眼睛的許雲雲。
許江江倒是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真稀奇,徐桂花竟然會讓許江江一個人獨自玩。
許糯沒理她,拉着許言就要去燒水,徐桂花突然站了起來,對着許糯說了句:“是你拿走了櫃子裏的東西?”
許糯一愣,什麽櫃子裏的東西。
她本就生的可愛漂亮,一雙大眼睛天生的無辜的很,可落在徐桂花眼裏,她沉默就是默認了。
徐桂花仔細想過了,拿走東西的肯定是薛萍,她肯定是那到許糯房裏去了。
許糯不明白:“什麽東西?”
徐桂花覺得她不老實:“就那櫃子裏,滿滿一櫃子,有好多糖,還有一罐一罐的,現在就隻剩幾顆糖了,這是防賊呢?是看我老太婆住在這,故意做給我看的吧!”
徐桂花這樣一說,許糯想起來了,她不怎麽會做飯,薛萍又是倒的白班,從早上下下午四點才回家,許金安和她單位近,下午都是去薛萍那一起吃飯的。
所以厲顯給許糯買了好一些零食,讓她餓的時候可以吃,她都放到櫃子裏頭了。
徐桂花怎麽知道?
許糯蹙了一下眉,問徐桂花:“你碰我櫃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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