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關上,薛萍就用力的拍了許金安的一下,小聲罵道:“你剛瞎說什麽呢?”
許金安對薛萍滿心愧疚,好脾氣的将人拉到床邊坐下,語氣認真:“萍啊,我說的是真的。”
“你瘋了?好好的工作不做回什麽鄉下,你讓我和糯糯怎麽辦?”
許金安也不想啊,可他很清楚徐桂花的做事風格,大哥一家既然住下了就肯定不會走,除非他掏了腰包給他們另外租房子,要是原本他可能會吃了這個啞巴虧,可現在不一樣了。
許糯早猜到許金宏一家會這樣,去鹿縣之前和許金安談過了。
許金安對薛萍如實相告:“這事是我和糯糯商量過的。”
薛萍擦了一把眼睛,将信将疑,哽咽道:“真的?你們什麽時候談的?”
他拍拍薛萍的手,眼角露出了疲憊:“就咱糯糯去鹿縣村前一晚,她當時猜到了娘肯定會把大哥帶過來,我們商量了個對策。”
薛萍翻了個白眼:“這叫什麽對策啊?你跟着去白磁村種田啊?憑什麽啊,憑什麽他們去你也跟着去啊?”
薛萍越想越不忿,對許金安是又氣又可憐,指頭戳他腦門:“你說說你,我讓你别那麽傻,人家要什麽就給什麽,你倒好,被趕出來了還巴巴的趕着去送錢。”
許金安笑了一下,到底心裏也是難受,眼角有些紅:“不說這些了,娘她們肯定不會讓我回白磁村的。“
“怎麽說?”
許金安一哽,面皮有些紅:“就,我要是回去了,哪還有工資給她們花。”
許金安說的是真的,徐桂花是絕對不會讓他辭了工作的,而且白磁村總共就那麽兩間土房子,許金安跟着回去,豈不是還要分一張床?
許金宏一家都擠在徐桂花現在住的那間房,郭愛蓮憂心忡忡,湊近了跟徐桂花說話:“娘,你說小叔這也真是豬油蒙了心哈,好好的工作不要了,回什麽白磁村啊。”
這許金安要是真回了白磁村,那他們不也得跟着回去,要不他們這一大家子住哪裏?吃什麽啊?
徐桂花靠坐在床腳,氣的半晌都沒說話,上頭躺着沉默不語的許金宏,他側躺着占了一大張床,旁邊是睡着的許江江。
許金宏煩躁的翻了個身:“他這是逼着我們走啊。”
他的語氣郁悶,埋怨道:“娘你說說你,你跟二弟的女兒發什麽火?你不知道二弟二弟妹就疼那一個啊,以前你罵了許糯一句,金安立馬帶着人走了。”
這事徐桂花可忘不了。
她在許金安面前作威作福慣了,嫌少有失手,但就唯獨和這個賠錢貨有關的事,許金安就跟沒了抽了風似的,處處跟她擡杠。
她不過說了句賠錢貨,許糯就哭的要死要活,跟她怎麽了她似的。
徐桂花呐呐:“我不也是生氣嘛,你說那賠錢貨…”
“娘。”
郭愛蓮阻了一下,徐桂花也意識到聲音可能大了,趕緊壓低聲音:“她那樣跟我這個做奶的講話,半點不把我放在眼裏,我不教訓她怎麽成。”
郭愛蓮心道:你這不也沒教訓成嘛,還惹了許金安說出那樣的話,郭愛蓮道:“肯定是她慫恿的小叔辭職,要不你說小叔那麽好的工作,舍得不做啊?”、
一個月好幾十塊錢呢,單位還給發棉被發衣服,聽說節假日還給發禮品,就單看許金安廚房裏那些吃的,郭愛蓮她們平時連見都沒見過。
許雲雲在一旁道:“堂姐還帶了好多吃的呢,那一大包,她都抱到房裏去了。”
一聽到好吃的,大夥都摸了肚皮,剛剛不歡而散,誰也沒吃晚飯。
郭愛蓮喊許雲雲:“雲雲,你去煮飯。”
許雲雲聽話的出去做飯,許糯和厲顯在天台上待了一會,兩人就一起下樓往國營飯店走去。
這會兒人多,厲顯走在她側邊,高大的身軀将人護的嚴實。
周遭驚豔目光,讓他的眉眼越發冷沉。
隻有在和她講話時,那一汪寒冰才會化成沸水。
許糯下個月就要參加高考了,厲顯有些擔心她:“她們會影響你嗎?”
許糯搖了搖頭,她現在的程度應付高考是綽綽有餘,不敢說每科都拿滿分,但考一個好分數是沒問題的。
兩人走了一會,進了國營飯店,今天人格外多,聲色雜聲。
厲顯找了邊角的位置,許糯坐好了他才去點菜。
他今日沒穿新衣裳,穿了以前的藍色工裝服,也不知是心境變了還是怎麽的,劉雨珊此時看着,覺得這一身破衣裳也蓋不住他富貴少爺的氣質。
在劉雨珊的心裏,已經把厲顯當成一個下鄉貢獻的高幹子弟了。
劉雨珊笑了一下,熱情道:“同志,今天要吃什麽?有燒鵝,新鮮的。”
隻要離了許糯,厲顯面色看着就有些冷沉,聲音淡淡:“要一個燒鵝,兩個肉絲面,糖醋排骨。”
旁邊一個穿着綠軍裝的文工團女同志見劉雨珊态度這麽好,好奇的看了厲顯一眼,似乎是出乎意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就見一個膚白貌美的女子走上來,徑直拉了一下那男人的衣角。
那男人回頭,眉目竟然就軟了下去,聲音聽着也格外溫潤:“怎麽了?”
許糯小聲說:“我還要打包四個肉包子。”
厲顯轉頭對劉雨珊說:“加四個肉包子,謝謝同志。”
劉雨珊見許糯過來,臉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問:“你們在談對象啊?”
許糯反應極快的搖頭:“不是不是,他是我表哥。”
她否認的這般急切,厲顯遞錢的手一頓,眼睫顫了一下,後牙微不可察的咬住了。
劉雨珊倒是高興了,笑道:“原來你們是親戚啊?哎别說,同志你倆長得是真有點像。”
許糯甜甜的沖她笑了一下:“謝謝這位同志”
那個文工團的女同志不耐煩的說了句:“同志,輪到我們點了沒有。”
劉雨珊換了一副面孔,不耐煩道:“急什麽?排隊來。”
得知許糯和厲顯不是情侶後,劉雨珊異常殷勤,窗口還沒叫号,她人就跑過來了:“同志,可以去取了。”
厲顯客氣的跟她道謝:“多謝。”
站起身來,他對許糯說:“我馬上回來。”
不一會厲顯端着東西過來,兩個肉絲面,一個糖醋排骨,還有要打包的四個肉包子。
熱氣騰騰的。
他将其中一碗的肉絲都撥到另一碗裏,勻了兩下,将面條上裹着的熱氣都散了,才放到許糯面前。
低聲道:“吃吧。”
“好。”許糯接過筷子,瑩白的小臉湊到碗前,認真的吃面。
厲顯怕她吃了面,肉吃不下了,提醒她:“先把肉吃了。”
“唔。”許糯鼓着腮幫子點頭,夾了面條上的肉絲放進嘴裏,這個時代沒放多少調料,雖然寡淡但自有滋味。
她湊過去,大眼睛彎成月牙,壓低了聲音說:“還是你做的好吃。”
厲顯嘴角勾了一下,緊了緊筷子,低聲道:“以後給你做。”
許糯點頭,“呲溜”吸了一口面,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兩下才癟下去,他遞了帕子給她擦嘴。
劉雨珊故意走過去,聽見厲顯柔聲說:“再吃一口,我把骨頭拆掉。”
許糯咬了一口,瞥見旁邊有個胖胖的阿姨,随口嘟囔了句:“厲顯,你就是想把我養成胖豬豬。”
厲顯輕笑了一下,又往她碗裏放了一塊肉。
原來他叫厲顯啊。
劉雨珊輕輕的撥弄了一下耳邊的發,心道對自己的表妹都這麽細緻入微,要是成了他的對象,不知多幸福。
許糯開開心心的吃了一頓晚飯,回去的時候徐桂花等人在吃挂面,見許糯回來,郭愛蓮抹了一下嘴:“糯糯回來啦,鍋裏有面,是給你和你爸媽留的。”
許金宏已經吃完回屋了,桌上就徐桂花和許雲雲,還有滿臉不忿盯着許糯的許江江。
在他眼裏,許糯就是個搶走他糖果的壞女人。
徐桂花心裏窩着氣,故意當沒看到她。
許糯也不在乎,看了郭愛蓮一眼:“不用了,面條你們吃吧,我給我爸媽帶了肉包子。”
肉包子!
許雲雲看着她手裏的飯盒,咽了口口水。
她兩三天沒吃到肉了。
自從徐桂花住過來,厲顯就沒法送東西來,所以家裏又恢複了之前的生活水平。
肉并不常吃。
雞蛋又是憑票供應,數量不多,這麽多人老早就吃完了。
因此今晚許雲雲翻箱倒櫃,就找出了一根蘿蔔,煮了挂面,下了豬油,對于長期吃兩摻粗糧的她們來說,也算是頂好的晚餐了。
但在肉面前,不值一提。
許江江一聽有肉,大聲道:“我要吃肉包子,給我肉包子。”
郭愛蓮看了許糯一眼,想着從她這讨個肉包子,便笑道:“糯糯,你看你弟弟他也想吃,你肯定有多的吧,給他一個嘗嘗好不好?”
她這就跟哄三歲小孩一樣,許糯看了許江江一眼,搖頭:“肉包子這麽貴,我沒買多,給不了他。”
郭愛蓮笑臉一僵:“糯糯你這...”
許江江哭了:“小氣鬼,我要吃肉包子,肉包子。”
嘿,不好意思。
她不樂意給的,别說一個包子,一根面條她都小氣。
許糯不理她,往許金安房裏走去。
許江江又是一番哭天喊地,許糯冷聲提醒郭愛蓮:“我要高考了,我外公前幾天還特地叮囑我好好複習,要是他知道家裏頭這麽吵,肯定會讓你們馬上搬出去的,到時候我可沒辦法,畢竟這是我外公的房子。”
郭愛蓮臉一白,冷了下去,徐桂花卻是馬上抱了許江江回房去。
關上門,徐桂花“呸”了一聲:“該死東西。”
許江江還在嚎:“肉包子,肉包子。”
許糯進了許金安的房間,把飯盒遞給他:“這是我給你們買的,自己吃,誰也不許給。”
于是剛剛還愁雲密布的許金安和薛萍,歡歡喜喜的吃了寶貝女兒打包回來的肉包子,厲顯怕不夠吃,還賣了兩個茶葉蛋和玉米,吃的兩人滿足的不行。
許金安擦了擦嘴,站起來笑道:“糯糯,要不要洗澡了?爸給你燒水。”
“晚點吧,我先整理一下東西。”
隐隐約約還能聽到許江江在那哭喊“肉包子”,許金安也有些厭煩,吃獨食的别扭瞬間煙消雲散,他對許糯溫聲道:“糯糯,要燒水了就喊爸啊。”
許糯的房間是鎖上的,她從小包摸出鑰匙開門,許雲雲走上來:“堂姐,我能不能去年房間玩啊。”
許糯拒絕的幹脆:“不方便,我要讀書。”
許雲雲說:“堂姐我也想考大學,我可以跟你一起讀。”
“你想考?”
許雲雲點頭:“想。”
許糯長睫眨了兩下:“你等等。”
說着進屋,許雲雲滿心期待許糯會拿什麽好吃的給她,沒想到她拿着幾本書出來,許雲雲笑臉一僵。
“這是書,給你吧。”
自己說的要讀書,許雲雲不得不接過來:“謝謝。”
許糯難得跟她多說了幾句:“你要真想讀書那是很好的,将來考個學校,起碼也能找一份工作。”
說着也不聽許雲雲說什麽,進屋關了門。
許雲雲都辍學好幾年了,哪還想考什麽大學,厭煩的把書丢在茶幾上。
...
厲顯和許糯分開後就去了一趟松古巷。
八爺見他來了,往地上彈了一下煙鬥,聲音悠哉:“你這小子,前幾天就讓人去找你,今天才來。”
厲顯在椅子上坐下,一雙腿伸出去老長,聲音淡淡的:“這幾天有事。”
八爺也不管他是真的有事還是假的有事,反正厲顯幹事靠譜,關鍵時候從沒掉過鏈子,比起其他人,把事情交給厲顯他更放心。
更何況厲顯現在,也不算完全仰仗他讨生活了。
八爺眯眼抽了一口。
後生可畏啊。
“後天那事你可得仔細點。”
厲顯點頭:“嗯,這次我帶劉春。”
“劉春這小子跟了你幾次,算是學聰明不少,帶他也好,上回那光頭真是豬腦子一個,得虧你人機靈。”
要不就被抓進去了。
提起這事,厲顯有些煩躁。
“八爺,跟您商量個事。”
八爺很給他面子,坐直了身子:“你說。”
想起許糯委屈的摸樣,厲顯眉目溢出幾分戾氣。
“有個叫許金宏的,在賭場押了套房子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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