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嚣張了!”
“這個華人将大長老的器重當成了驕傲的資本,但他會因此付出代價的!”
托亞的親随護衛咬牙切齒。
可再看托亞本人,古井無波……大長老又怎麽可能在意這種小人物的威脅?
幾人回頭,将注意力放在綁匪慘死的現場。
到這時,托亞眼角才閃過一絲不知是遺憾,或是憂慮的表情,又瞬間隐沒。
“該死的,飛機上發生了什麽。”
“這樣的傷口似乎不是人力造成的。”
“自信點,肯定不是……冬天的餓狼在撕咬麋鹿時,也不會有這樣的咬合力。”
“哦,法克,那你告訴這到底怎麽回事?度西斯是被惡魔上身了?因爲隻有他一個人活下來!”
讨論的走向開始往神學發展……
度西斯已經被捕,因此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放在了機上的慘狀。
而當答案不明,衆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的身上。
聯邦探員緊蹙眉頭,視線不斷在機艙内與度西斯的身上遊走,辦過無數大案的他,也被眼下的情況弄得頭疼。
“機上發生了什麽?”
場間驟然寂靜,無數目光渴求着答案。
原以爲度西斯會一直保持愕然混沌的狀态,卻在這時眼神震蕩,重新有了神采,隻是這目光内更多是癫狂——
“狗,一隻狗……”
狗?
有人忍不住好奇再次将目光探向機艙:“沒有狗。”
大家都知道沒有狗,仿佛看煞筆一樣看着那人。
“它消失了,在殺掉所有人後消失了,我認得它……”度西斯繼續說着,臉上付現病态的笑容,“但我不會告訴你們。”
“或許有一天……”
“你們中有些人會再次見到它,哈哈哈哈。”
度西斯瘋狂大笑着,仿佛憐憫的目光,望向了某個方向。
可還不等人追尋他目光所去之處,煙酒局的探員氣急敗壞的一拳砸在他的臉上:“該死的,他瘋了,帶回去審問,他會告訴我們真相的!”
隻有托亞,心中不明的悸動。
他知道,度西斯在說那番話時,眼神中的憐憫是送給他的。
可爲什麽?
這代表什麽寓意?
還是說度西斯真的瘋了?
托亞并不信神神鬼鬼,包括在場的所有人都不信,即便現場的慘狀難以用科學角度解釋……
但至少可以肯定一點……
這裏沒有狗。
……
車上。
死寂一般。
渾身濕透的三人,空調熱氣與體溫逐漸蒸發水汽,周身彌漫一股不太好聞的體味。
所有動物都很臭,人隻是用各種方法掩藏修正。
唯一幹淨的是魯普。
相比起三人,他身上很冰,好似鐵鏽般的血腥味,反而是最好聞的。
車子一路向南。
一個小時後,抵達了保留地。
但沒有停。
魯普唯一的親人是瑞提亞,李欽原來隻算半個,但他現在願意成爲這個可憐孩子送别親屬的一員。
而托亞……
他不配!
史密斯打破了沉寂:“兩種方案……”
車内的呼吸聲都暫時停頓了。
李欽和蘇都知道他要說什麽,然後靜靜等待。
“前往殡葬公司,他們有專業的安屍房;去尤金警區的停屍間,後續可以進行屍檢。”
“殡葬公司會提供最好的服務,包括儀容修複,信仰事宜……”
李欽沒有猶豫:“沒有必要屍檢,去殡葬公司吧,路過老鼠山可以先讓蘇回去休息。”
蘇有些掙紮,但最後的态度令兩人意外:“或許我可以留下幫忙?”
“不用,回去好好休息,别讓道格擔心。”
這倒不是李欽裝模作樣禮賢下士,大半夜飛機起飛肯定還是引起了家人的注意,要是一個都不回去,李欽還怕他們擔心。
更何況,對于去與留,李欽已經将事情說得很明白了,他并不認爲因爲一句體貼,就能影響蘇的判斷。
蘇沒堅持。
車子抵達老鼠山後下車。
李欽補充一句:“這件事保密,我回去再說,你直接回家吧。”
“明白了。”
繼續前往市區。
殡葬公司就在尤金西郊的公墓旁,教堂、焚化房一應俱全,更多普通人會在這裏或是火化,或是直接下葬。
也有擁有土地的人,會自己選擇下葬位置,由殡葬公司外派人員提供服務。
兩人在停車場入口被攔下。
一個瘦弱的黑人小老頭看到史密斯放下車窗:“史密斯?”
“我需要安屍房。”史密斯道。
小老頭錯愕,又探頭看了一眼後排,模樣狼狽的李欽抱着一個被爆頭的屍體……
“印第安人……該死的,真晦氣!”
“我聽說你成爲了農牧區新警局的警長?爲什麽還在做這種事?現在不是幾年前了,公司管理很嚴格,就現在,我們都在監控錄像的拍攝下。”
“抱歉,我真的不能幫你,哪怕再多錢也不行,或許……你們應該直接毀屍滅迹不是嗎?”
“一路向東,州邊界的懸崖下,一定是這個印第安人最好的歸宿,史密斯,你對那地方一定很熟悉;我會對今天的事情保密。”
小老頭說話自帶節奏,這大概就是黑人骨子裏的說唱天賦。
以至于史密斯根本打不得岔。
李欽在後排微微皺眉,對于史密斯的過往……他并不意外,但那句印第安人真晦氣,他有些不爽。
史密斯看了一眼後視鏡,這才趕忙打斷對方的話:“這是一位印第安警員,因公犧牲,你應該給予他尊重,我現在要的是合法安屍房,還需要一位入殓師幫忙,另外……嘴巴幹淨一些,這是李,警員的家屬。”
小老頭變臉極快,瞬間堆砌滿笑容:“早說嘛,哎……這世道,警員也不好過……我立刻去安排。”
閘門打開,對方又用對講機聯系了幾句。
殡葬公司四層樓值班室就亮起了燈光。
一切都很順利。
僅僅是将魯普送入了冷凍房,其他的協議可以等到天亮後簽訂,有農牧區警長作保所以不是問題。
從殡葬公司大樓出來。
兩人沉默上車。
沒有詢問,史密斯将車向老鼠山開。
然後他打破了沉默:“你不應該難過,你與魯普的交集很少。”
“我隻是在擔心瑞提亞。”
“我想也是。”史密斯點了點頭,“但至少你盡力了,并且留下了度西斯,我會幫你安排,讓他在監獄裏好好活着,每一天過得都很‘有趣’。”
李欽冷笑:“但我們都知道,罪魁禍首不是他。”
史密斯沉吟起來……
幾秒後才道:“是,我們都低估了托亞,高看了龐狄,龐狄像是個小醜,被玩弄在股掌間。”
“接下來我會去調查度西斯的底細,但我敢肯定,沒人能查出什麽,除非度西斯自己坦白,不過我想他不會那麽做。”
度西斯是托亞的人。
這件事至少在李欽與史密斯眼裏,屬于明牌。
托亞能這麽幹,并且将釘子深深插入龐狄身邊,就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迹。
而今夜,度西斯的态度已經很明顯了。
即便遭遇圍捕,到了最後關頭,他也并沒有咬出保留地與龐狄就是貨源的提供者。
因爲供出保留地,保留地的利益會受損,合法種植區甚至有可能被取締,這與整體利益相悖。
而供出龐狄……
陰謀的味道将會彌漫。
龐狄下台,其他長老會的人還不夠看,受益者隻有托亞,就算沒人懷疑托亞,但龐狄絕不可能容忍托亞重新獲得權柄,真正的戰争會拉開帷幕。
反之,繼續保持緘默。
度西斯就隻是一個在緊急關頭作出錯誤決策的叛徒,他背棄了自己的信仰與民族。
甚至在上次與農牧區警方對峙事件中,度西斯已經有過一次前例,他讓印第安警隊蒙羞。
而龐狄,無處洩憤,隻能自吃苦果,甚至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與托亞開戰。
酋長當然是最大的,但保留地的制度與古代的華夏很相似,長老會的地位等同于内閣,皇帝在多數時候可以爲所欲爲,可一旦出現重大錯誤,輕則罪己诏,重則禅讓。
更别提,托亞本就是上任酋長,說一句‘太上皇’也不爲過,在保留地的影響力一點不比龐狄差。
最可怕的是……
一直韬光養晦的托亞,不知道擁有多少底牌。
從這些邏輯因素推理……
托亞這步棋走得的确是厲害。
殺孫證道,是帝王心。
貌似有些費孫子。
但李欽現在可以理解,托亞爲什麽會有三十幾個外孫了。
史密斯将要去查,李欽與他的想法相同,不會有答案。
更何況……
爲什麽要知道答案呢?
當車子來到老鼠山,天光微微亮起,而雨幕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我就不進去了。”史密斯在農場門口停車,李欽已經全身濕透了,不在意這最後一段路。“我還要去看看後續的事情怎麽處理。”
可就在這時。
李欽凝視着他,鄭重問道:“你說……”
“直接殺了托亞怎麽樣?”
“!!!”史密斯雙眼不自覺的睜大了,可瞳孔一陣縮放,整個人處于恍惚當中,當他回過神……
隻剩下李欽的背影,漸行漸遠。
李欽起了殺心……
這很正常。
換位思考下,史密斯也會這麽做。
可如果真要動手,李欽甚至都不需要告訴自己。
史密斯有些不解,當他看到老鼠山的大屋後,又有了一絲明悟……
爲了瑞提亞。
魯普的死已經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如果再告訴她,魯普的死是托亞一手主導,我們可以殺了托亞。
人,是會崩潰的!!
除非,李欽決定私自做主。
但這樣,整件事就沒了意義,無論對魯普的亡魂,還是李欽自己的内心,包括出于對瑞提亞的尊重,都無法交代。
李欽是人,他可以冷血,但不能沒了心。
魯普冤屈至死,李欽想給他,也給瑞提亞一個交代。
所以……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托亞,你這一步走差了啊。”史密斯臉上流露嘲諷,他甚至向窗外吐了口唾沫……
托亞這樣的人,絲毫不值得憐憫。
……
秦老頭早上起得很早。
這個年紀的老人,覺越睡越少,一場美夢是奢侈的,但用更多的時間享受所剩不多的生命,顯然是更優選。
前幾天他特别鹵了肥腸,打算讓孫女和李欽一家人嘗嘗正宗的湖江肥腸面,味道與川蜀又有差别。
腸子内部油脂盡量少去除一些,然後過油鹵制,肥而不膩。
面條是面條機壓出來的,差點意思。
秦老頭正無奈搖頭呢,卻又被鍋裏的肥腸香氣提了神,顯然對今早的早餐很有信心。
他正準備去喊人都起床才準備下面。
一回頭……
看到了一道泥濘的身影。
“小李子……你這咋了?”秦老頭吓了一跳,目光所及之處,很快發現了血液殘留的痕迹,特别吓人。
老頭經曆過特殊時期,但也沒見過這種陣仗,國内可是太平人間,歲月靜好。
頭破血流的鬥毆也有發生,然而李欽現在的模樣顯然不是簡單的鬥毆那麽簡單,身上的血……
有點兒太多了。
“你沒事吧?哎喲喂,出什麽事了?你可别吓老頭子。”
李欽擡頭,想要強行笑一下,但又想到渾身是血的自己再咧嘴一笑,顯得過于變态了,所以隻是平靜道:“沒事,吃了早飯說……我先去洗洗,您叫人吧。”
說罷。
李欽就上了樓。
秦老頭慌裏慌張,一下子不知所措了,愣了許久才去拍門喊人起床,但對于看到李欽奇怪的造型,隻字不提。
真要有事,小提肯定能發現,李欽也會自己說,輪不到他去多嘴多舌。
當然,秦老爺子的表情不太對,但剛起來的幾人并沒有發現。
二樓卧室。
瑞提亞睡得很淺,大概知道李欽一夜不在,所以聽到門的動靜後立即坐了起來。
李欽沒有遮掩。
瑞提亞驚呼:“發生了什麽?”
“我先洗洗,吃了飯說吧。”他怕瑞提亞聽後,很難再有胃口,這一頓早餐或許要支撐一整天。
盡管瑞提亞滿臉憂慮,李欽還是自顧自進了浴室。
沖洗後,外面的瑞提亞也收拾好了。
而注意力被大娘抱來的霍利轉移。
一樓。
滿月派對的氛圍依舊,彩帶都沒取,大家還聊着昨天的趣事。
秦老頭看了李欽一眼,一句話沒說,低頭吃飯。
秦筱看到瑞提亞:“嫂子,你嘗嘗,雖然第一次可能吃不慣,但味道真的不錯。”
瑞提亞笑着點頭,開始嘗試人生第一次的吃肥腸經曆。
一家人将她當做活寶似的圍觀。
等入口後咀嚼,她表情變得怪異,最後沒忍住吐了出來:“我……吃不慣,太軟了,但味道的确不錯,或許你們一開始不該告訴我這是什麽。”
“哈哈哈……”
哄堂大笑。
但也沒有強逼。
隻是用鹵汁拌面,瑞提亞一樣吃得很香。
大爹大娘覺得奇怪,按理說秦老爺子應該會吐槽幾句什麽,今天怎麽忽然這麽沉默?
最後沒忍住問道:“秦老哥,你今天不舒服嗎?怎麽覺得情緒不高啊。”
“哈。”秦老爺子擠出笑容,“沒事,沒事,昨晚喝得有點多。”
秦筱埋怨:“您以後少喝點吧,就算體檢沒問題,也得注意。”
“讓他老人家戒酒,不如讓我戒包。”
“怎麽哪兒都有你。”林雅婷用筷子打了妹妹一下,隻得到一個嬉皮笑臉的二皮臉造型。
很快。
一頓飯結束。
衆人尚未離席,李欽開口道:“大娘,你帶霍利先上樓,有件事我要說。”
李欽放下了筷子,其實并沒有吃兩口,碗裏就屬他剩的最多。
衆人發現他表情嚴肅,都有些緊張。
李欽很少這樣的。
秦老爺子深吸一口氣,克制着表情中的好奇。
瑞提亞也隐約覺出了什麽,卻沒有多想,道:“爲什麽要霍利離開?她什麽也聽不懂。”
“去吧,聽我的。”李欽堅持道。
大娘也沒轍了,一步三回頭的上樓,又很快下來。
一家人到齊。
氣氛愈發凝重。
李欽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深呼吸或是什麽……
“昨晚,我出去了一趟。”
“保留地出事了,一夥非法販賣組織,跟煙酒局與保留地警局發生了火拼……”
“有警員被挾持。”
咚咚。
所有人的心髒都猛跳了兩下。
而瑞提亞的臉色更是‘唰’得白了。
李欽的話并沒有停頓——
“魯普被挾持了,對方要求六百萬贖金和一架直升機,所以我帶着蘇趕了過去……”
“但最後,魯普沒能救回來,綁匪殺害了他。”
嘩啦。
椅子後撤的聲音陡然響起,摩擦着地面,發出刺耳的噪聲。
瑞提亞猛地站了起來……
可還不等行動,身體又搖搖晃晃,險些暈倒。
李欽連忙攙扶住她:“抱歉,我盡力了。”
眼淚,瞬間流淌……
無聲無息。
飯桌上。
猶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