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小房間,一應家電俱全。
甚至有壁挂電視與裝滿啤酒的小冰箱,菜單牌明碼标價立在桌面,如果不提這是一所監獄,幾乎與酒店公寓沒什麽差别。
例如昨晚隔壁的舍友,還邀請了年輕模特一起來重溫上個月發生的超級碗決賽,聲音開得震天響,走廊盡頭的獄警也視而不見。
艾德裏安隐隐聽到在解說員激昂緻辭的喘息空擋,有女人嬌柔的呐喊……
這位鄰居艾德裏安認識,俄勒岡州某家醫療上市公司的股東,因爲惡意操縱股市被自己的妻子舉報入獄,并且被拿走了多達三十億米金的股份,但就算如此,他依舊有着常人難以想象的财富。
幾年監禁無非是度假罷了。
艾德裏安很嫉妒,因爲他知道自己在這裏待不了多久,最終審理後,他會跟普通犯人一樣,前往正規的聯邦監獄受刑。
五年後,一個意志被磨滅的中年頹廢男人,大概會窩在小公寓的沙發,每天與啤酒較勁。
“爲什麽!!”艾德裏安在反思。
回憶起莫名其妙的拘捕,與後來那漂亮女人的栽贓,他知道這是一個專門針對他的局。
可他想不明白誰要害他?
明明應該是論功行賞,享受榮耀才對啊。
這樣的落差讓他蒙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當然。
在尚未被完全控制前,他有過自救的手段。
聯絡曾經帶他出師,如今在總部任職的上級,一無所獲。
向一起參與培訓的局内審查部同僚問詢,同樣石沉大海。
他想盡了一切辦法,但沒人能救他。
整件事顯得莫名其妙。
更讓人覺得可笑。
然後是憤怒。
最後當他被押送前往這所監獄時,負責押送的曾經部下投來唏噓的目光與感歎:“艾德裏安,這件事你怪不了别人,是你破壞了規矩,辦案期間怎麽能接觸外人呢?”
笑話!
托亞案已然告破,我倒是想問問我向那位女士洩露了什麽情報?
但事實是因爲調查程序機制的問題,他連當場對峙的機會都沒有。
好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肆意玩弄着他的命運。
無助,無法反抗。
“艾德裏安。”門上的小窗被獄警打開,驚醒了他的呆滞思考,“你的律師要見你。”
艾德裏安幾乎是瞬間彈射了起來,嘶啞尖叫:“律師?”
獄警沒有重複回答,隻是道:“你有十五分鍾的時間準備一下會面,到時我會來打開房門,記住……不要亂來,我知道你是一位資深探員,所以爲了我們彼此的友好相處,規矩一些。”
砰。
小窗關閉。
艾德裏安渾身不由自主的顫動起來,瞳孔更是數次放大縮小,僵硬的大腦開始重啓……
FBI内部稽查,不會有律師來見他,至多是法庭開庭時,安排的公務律師幫他進行一些毫無意義的申辯,簡單來說,那隻是一次走過場的程序罷了。
毫無疑問,在這樣的狀态下,終審結束,他将徹底喪失了翻身的機會。
而現在,有律師前來會面……
這等于有人突破了那個‘無形大手’的力量,打破了一邊倒的碾壓局勢。
這将是艾德裏安唯一求生的機會。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這是對手的陰謀,安排一名律師取得信任,掌握更多的‘罪證’,從而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不過艾德裏安很快否決了這種猜測。
因爲在現有局面中,他本就沒有翻身的可能,對方不需要多此一舉。
“機會,這是我的機會!!”
艾德裏安行動起來,剃去積攢三個月的胡須,甚至熟練的用刮胡刀給自己理發。
即便身上穿着依舊是監獄的統一制服,但鏡子中的人,已經找回了三個月前的高級探員氣質氣場。
他不知道來的人是誰……
但他一定要把握住這次機會。
FBI有專業的心理課程,而艾德裏安恰巧是課程中的優等生。
在這種時候表現無助、怯弱、憤怒、悔恨,并不會讓人感受到憐憫,至少他所處的行業與人際關系中,同情、憐憫隻是貶義詞罷了。
飽滿的精神體态才是真正的加分項,然後冷靜的叙述自己的遭遇,告訴對方自己沒有那麽容易被擊垮,依舊是一個優秀的探員。
展現出應有的價值,他才有被撈出去的可能。
因爲……
來營救自己的人,不可能一無所求。
做完這一切。
獄警解鎖房門的動靜傳來。
艾德裏安很規矩的離遠了一些。
當房門打開,獄警對他的表現很滿意,然後道:“轉過身,我要給你戴上手铐。”
他繼續照做。
等手铐卡扣鎖緊,兩人離開了這個他生活了三個月的豪華套間。
如果有可能……
他希望他不要再回來了!!
通過數道閘門、走廊,這時的艾德裏安才開始思考,會來救自己的人是誰……
曾經的上級?
關系不錯的同僚?
甚至,他聽說過有探員在經曆特殊選拔前,也遭受過類似的待遇,莫名的監禁、折磨,隻是爲了測試他們的韌性,這樣的人最終會被調任重要部門。
“難道,這真的是考核?”艾德裏安有些心猿意馬,即便在五分鍾前,他還宛如一個喪失靈魂的行屍走肉。
因爲整件事本就顯得莫名其妙。
論功行賞,變成锒铛入獄。
結合這種猜測,反而符合實際起來,考核成功,自己将會迎來一次質的提升。
他開始慶幸自己修飾了造型。
“到了,艾德裏安。”獄警将他喚醒,并且提醒道:“你們有四十五分鍾的見面時間。”
四十五分鍾?
等等,來接我的人不是局内的人?
難道我不是該被釋放了?
他來不及多想。
大門打開。
公共探視間很開闊,牆壁上狹小的窗戶透入自然光,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見到太陽。
大廳内有三人坐在居中的座椅上,是背對他的方向。
艾德裏安下意識放慢步伐,大腦高速運轉,想要分辨來人的身份,才能做出更好的應對。
但事實上,他心思煩亂……
幻想總是美好的。
可現實,往往會給人慘痛一擊。
這與他前一刻預料的完全不同。
三人聽到了腳步,有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轉頭看了過來,對艾德裏安而言,這是一張極度陌生的臉。
而另外兩人隻是自顧自的閑聊什麽。
男人提醒一句,才有第二人朝他望來……
秃頭的中年白人,表情看不出喜怒,不過這張臉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卻絕對談不上認識,隻是仿佛在哪裏見過。
這時候他已經走到了桌旁。
當第三人的側臉入目,艾德裏安下意識的倒抽涼氣,大腦再次陷入困頓當中……
他認識那個年輕人。
是一個華人。
但經過三個月的時間,他一時間忘記了對方的名字。
“請坐,艾德裏安先生。”馬修開了口,伸手示意他落座。
艾德裏安恍惚回神:“抱歉,我有些驚訝……”
思緒開始翻騰。
三個月前,他們曾一起在雨夜中經曆一場血腥事件,又在那一夜的幾天後,乘坐一架直升機前往州立監獄。
在飛機上,有過一次簡單的攀談。
一個小有背景的華人富豪。
據他自己說,他與參議院的議長先生是朋友。
艾德裏安将信将疑,但在攀談後,給予他足夠的尊重。
對了……
他叫……
“李?怎麽會是你?”艾德裏安想起了對方的稱呼。
當腦細胞活躍起來,很多事情開始變得清晰……
自救時,他不放過任何一顆救命稻草。
盡管他知道很多電話都将石沉大海,當初的李沒有接電話,他隻是留了言而已,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如今,讓他感到熟悉的第二張面孔也有了辨認。
馬修.哈利,參議院行政秘書。
同樣是雷納德議長的親信。
此時此刻。
李欽看着艾德裏安也有些好奇,這位老兄算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光怪陸離的感覺又躍然于胸。
爲了老子的飛機,我TM還要來當救星。
而且艾德裏安的狀态看起來不錯。
“我接到了你的留言,所以我來了。”
狗屎。
李欽要聽到留言就見鬼了。
通信公司估計受聯邦局指派,提前删除了留言信箱,否則又該怎麽解釋其他信息都在,就這條消失了?什麽号碼被注銷都是狗屎。
至于李欽爲什麽這麽說……
這是馬修在路上的提醒。
既然要讓艾德裏安承蒙恩惠,李欽當然不能說,我是因爲我的飛機拿不回來才來救你的。
當英雄也需要鋪墊人設,這樣才會讓收益最大化。
艾德裏安覺得不可思議。
李真的來救他了。
僅僅是因爲一個他都不抱希望的留言。
與他隻有幾面之緣的陌生人,竟然請動了參議院的議長?
爲什麽?
他想問,卻不敢問。
他珍惜求生的機會,不敢有一絲可能得罪對方的言辭舉動。
但這也導緻了場面的尴尬。
在李欽話音落下後,艾德裏安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不過馬修的存在正好解決了這種麻煩,他笑道:“多虧了李,他找到雷納德先生說明情況,一名優秀、正義的探員被捕,整件事耐人尋味。”
“經過我們調查,發現你的确是被誣陷的,我們甚至找到了作僞證的舞女,她願意翻供,并且承認是有人指使她那樣做的。”
聊到事情本身。
艾德裏安放松了下來,但臉上也随之流露憤怒愕然:“有人指使?是誰?”
“梅森高級探員。”
“梅森?”艾德裏安意外,因爲他搜刮完所有腦細胞發現,他并不認識對方。
馬修不說話了,用手悄悄在桌下碰了碰李欽,示意他應該多說一些,來收攏人心。
李欽道:“梅森是接替你職位的新人。”
“他爲什麽陷害我?”艾德裏安愈發莫名其妙,在他思考中,那分明是一隻無形大手才操縱一切。
可最後呢?
一個頂替他職位的新人,憑什麽做到這一點?
李欽都不知道怎麽回答,隻是将自己的猜測道出:“摘桃子,坐享其成,你在托亞案中立功了,所以被人嫉妒,又因爲你沒有靠山,構陷你會讓他得到好處,繼承你的功勞。”
李欽不想廢話。
救出艾德裏安已經是闆上釘釘了。
隻要他官複原職,自己的飛機會很快交回,而雷納德與馬修則會處理接下來的事情。
他繼續道:“舞女願意出庭作證,并且有馬修打通法院的關系,終審後你會無罪釋放。”
艾德裏安道:“就這麽簡單?”
這句話似曾相識。
李欽和馬修相視一笑,但顯然沒有給他解釋那麽多彎彎繞,而是異口同聲:“就這麽簡單!”
“你得救了!”
李欽趁熱打鐵,收攏人心:“等這件事解決,歡迎你來老鼠山做客,其實在第一次見你,我就有一種一見如故的感覺……”
艾德裏安蒙蒙的。
獲救似乎有些太随意。
就跟他被捕時一樣莫名其妙。
而對于李欽釋放的好感,他即便覺得突兀,卻不得不接受,而臉上流露的也絕對是發自内心的感激。
因爲,李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一定,李,你幫了我大忙,準确的說……你拯救了我的人生!”
事情到了這一步,便算圓滿了。
不過時間還長,總要寒暄客套幾句,演戲也得演全套。
李欽疲于應對。
而艾德裏安似乎也心不在焉。
大概二十分鍾,律師開口跟艾德裏安對了一些終審法庭的注意事項,李欽與馬修就準備起身離開。
“那麽,終審後見。”
“謝謝,也代我向議長先生問好。”艾德裏安當然不傻,知道真正發力的人是誰。
馬修很滿意,有了這句話就足夠了。
雷納德的釘子順利插入了FBI。
雙方道别。
李欽示意艾德裏安可以先走。
可就在他邁出了兩步後,艾德裏安猛地回頭:“不對!”
突兀的變化讓在場三人都是愕然。
艾德裏安之前就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麽,到了現在,他似乎想明白了?
馬修皺眉:“怎麽了?什麽不對。”
艾德裏安重新走回來,認真的詢問起來:“你們說,一個叫梅森的人陷害了我,爲了頂替我的職位?”
“沒錯。”李欽點頭,并且再次看向馬修做了确認。
馬修道:“我們調查的結果就是如此,有什麽問題?”
艾德裏安又問:“梅森……僅僅是頂替了我的崗位而已?”
“不然呢?”馬修莫名其妙起來,對于艾德裏安的第一印象出現了滑坡,這個人似乎腦子不太正常?
然而,艾德裏安下一句話瞬間在三人腦子裏炸開一道雷霆:“僅僅爲了頂替我的職位,就構陷我這個功臣?不,這不合理!”
“如果我沒有被構陷,我應該升任5級的分局外勤副主管才對!而他僅僅是頂替了我的職位,分局決不允許他這麽做,我這麽多年是有功勞的,不該被這麽草率的對待。”
馬修意識到了什麽:“所以,你覺得真正的黑手,另有其人?”
李欽跟着沉吟。
他仿佛捕捉了什麽,但就差靈光一閃。
原本的猜測中,梅森是來摘桃子的……但事實上,梅森似乎并沒有如願摘到這個桃子,僅僅是頂替了職位而已。
等會……
頂替???
“艾德裏安,假設你沒有被構陷,而是得到晉升,那麽曾經的外勤副主管會怎麽樣?”
李欽話落。
馬修、艾德裏安全都顫抖了一下,後者更是道:“FBI晉升機制屬于末位淘汰制,我成爲副主管,前任副主管如果沒有突出功績,将會調離原有崗位,職級進入考核待命期……”
李欽想起了什麽,又問:“那位副主管叫什麽?”
艾德裏安:“威爾遜。”
“威爾遜?”李欽眼神頓時冷了下來,早上的羞辱如今曆曆在目——
“他,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