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姆是一座小城,又是‘名義上’的俄勒岡第二大城市,但比起尤金的發展與規模,都遠遠不如。
米國在州府設立上很奇怪……
奇怪到哪怕是隔壁華盛頓州的民衆,可能都不知道俄勒岡的首府竟然叫做‘塞勒姆’。
大家更多的以爲‘波特蘭’才是。
而對外國人來說,加州的首府不應該是舊金山或是洛杉矶嗎?
哦,不,它叫薩克拉門托。
但凡人們耳熟能詳的大城市都不會是首府,究其原因其實很好總結。
所有首府都以曆史悠久而立定。
當然,這是針對米國而言的标準。
薩克拉們托被立定爲州府時,舊金山隻是一個僅有四十餘人的小鎮,前來投機的淘金客都要依賴薩克拉門托的補給。
與之相同,塞勒姆是最早的入侵者根據地,後來又因爲鐵路工程的推進,成爲工人的聚集地,逐漸發展爲城市,而那時候的波特蘭隻是一個貨物港口,所有的物資上岸後都會轉運至塞勒姆。
曆史過于短暫,所以繁榮也是短暫的,城市跟不上新秀崛起的速度,自然沒落。
因此大多數州府都跟塞勒姆一樣,城市價值定位很明确,政治中心。
靜谧、莊重的小城自帶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光環。
從直升機上俯瞰,蘇很快發現了目标,一個穿着風衣的潇灑男人。
降落,開門。
艾德裏安輕快的跳了上來,還不等他摩挲艙門關閉,蘇就加速起飛,換來一句抱怨——
“天呐,你想讓我摔死嗎?”
“李,這門怎麽關?”
李欽從駕駛座跨了過來,順手将大門關上,阻隔了噪聲,令世界安靜了許多。
然後皺眉看着他,沒多少好臉色:“你這幾天一直在州府?”
艾德裏安知道李還處于FBI監控的怨念中,嬉皮笑臉道:“你讓我調查羅文,我就一直沒離開過,我總有預感,你肯定會過來,所以我就沒有回尤金,順便處理我原本在塞勒姆的房子,這次去尤金就是正式搬家……”
他正侃侃而談,想要澆滅或轉移怨念,卻又被機艙内實木地闆的一堆裝備吓了一跳:“你怎麽帶了這麽多家夥?”
“防身。”李欽坐在他身旁道。
艾德裏安哭笑不得:“不至于吧?羅文難道會殺你滅口?”
李欽:“我可是要把他拉下馬的人,如果換做是你,第一個想法會是什麽?”
“讨好你……好吧,我承認我想殺人!”
李欽遞給他一個‘那不就是咯’的眼神。
而艾德裏安又很快發現了新的華點:“你帶狗幹什麽?”
這話引起了蘇的注意,疑惑的看過來……
心想,這家夥到現在都不知道傑斯的存在嗎?
艾德裏安感受到目光,愈發覺得詭異:“我的問題有問題嗎?”
李欽道:“沒問題。”
“那答案是……”
“我樂意啊。”
“……”
氣氛有些古怪,但艾德裏安清楚,李欽的怨念不是那麽容易消除的,所以繼續牽引話題:“所以,羅文的事情到底怎麽回事?”
李欽沒有隐瞞:“他快死了,癌症,還有四年存活期,他在幫他兒子斂财,我發現了證據。”
“咝,羅文……要死了。”艾德裏安沉默起來,不過雙眼卻煥發着神采,一如聽到消息時的李欽與瑞提亞,在心中辨别這件事的利弊與會産生的影響。
而蘇也再次回頭。
羅文?衆議長要死了?
她一副見了鬼的樣子,對于近來發生的事情有了些許猜測,但很快蘇就專注于駕駛飛機。
史密斯還沒老到不能動,所以她這個‘預備髒活選手’大可以繼續享受安甯,這種隐秘能不接觸最好不接觸,哪怕現在聽到了,也當成沒聽到。
片刻後,艾德裏安回過神來:“你打算怎麽做?”
李欽聳了聳肩:“讓瑞提亞進入衆議院,羅文幫我們保駕護航,四年……能做很多事了。”
“又或者,四年裏,我可以推動你上位……這樣我是不是就不用擔心FBI的監控了?”
艾德裏安起初是興奮,又在聽到最後一句話後,哭笑不得:“拜托,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有執念,我知道你很不爽,但這件事是不可避免的,就算我現在是參謀長,也無法違背總局的意志。”
“你放心,我保證最多一個半月,你的監控就會變成靜态監控……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能升任地區主管,或許可以适當約束手下的工作态度不要太認真。”
這家夥在要好處。
一如當初的亨利。
亨利是要錢競選,艾德裏安是要權利與升職,他們都有所求,才會靠攏李欽。
“當然,升職沒那麽容易,在此之前我也會盡力幫你處理你的煩惱,前提是我要花費一些時間收攏人心,至少現在的尤金事務處,我隻是名義上的‘老大’。”
李欽問道:“怎麽做?花錢?”
如果是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如果我付錢給他們,第二天你大概就會看到我被送上軍事法庭了。”
李欽定定看着想要賣關子的艾德裏安,最終他被盯得沉不住氣了,解釋道:“尤金事務處成立的根本原因在于你,但隻要你不做太過火的事情,他們就沒有業績。”
“久而久之,在尤金實現不了他們的職業價值,心态肯定會發生轉變……”
“他們原以爲來尤金是被‘委以重任’,可現在卻明白,這隻不過是被‘發配邊疆’,要麽想辦法找關系調離,要麽隻能混吃等死。”
“這時候他們就明白了,類似艾肯那樣的大人物,根本不會在意他們的死活,我這個小頭頭反而一直在關照着他們,總有人會倒向我的。”
什麽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
李欽終于卸下了煩惱,因爲一味地煩惱沒有任何作用。
“你準備怎麽解釋今晚跟我見面,以及我去見羅文的事情?”
艾德裏安早有準備:“跟你見面是‘上面’的意思,畢竟你萊州府的行爲很突兀,我隻是奉命行事,至于羅文……”
“放心啦,我不會洩密的,衆議院邀請瑞提亞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你跟羅文見面商讨一下不是很正常?而在明天,我想保留地就會發布消息,宣布加入衆議院了吧?”
李欽點頭道:“前提是羅文答應合作。”
“他爲什麽不合作,你可是有他的把柄。”艾德裏安很堅定道。
“你确定一個将死之人,會去在意到底是死在教堂的悼念中,還是死在監獄裏嗎?”
李欽的話發人深省。
艾德裏安驚呼:“不至于吧?他這麽做對他沒好處。”
“也沒壞處,反之能夠惡心我,讓我辛苦這麽久的布局,滿盤潰散,而他可能會跟托亞一樣,帶着笑容下地獄。”
“法克,照你這麽說,你做了這麽多事都是無用功?”
“也有用,羅文願意合作固然好,不願意合作,他的倒台,州府可就亂套了,即便瑞提亞無法加入衆議院,保留地與州府的合作,保留地也能占據主動權。”
“因爲在一個‘衆議長’的寶座面前,保留地利益就不值一提了。”
艾德裏安被李欽的頭腦驚呆了:“無論怎麽樣,你都是赢的?”
“赢不赢我不知道,反正我不虧。”
二人的對談間,飛機開始降速。
一座不亞于雷納德莊園的奢華莊園出現在下方,有人用指引燈揮舞示意。
蘇打斷了他們的交談:“老闆,到了。”
李欽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褶皺的衣服。
艾德裏安也立即正色起來,做着同樣的準備動作。
可在這時,他又發現李欽的目光瞥來。
“怎麽了?”
李欽不說話。
艾德裏安愣了愣,又被飛機降落時的颠簸驚醒,一邊抓住扶手,一邊尖叫起來:“法克,你不會不打算帶我進去吧?你不信任我?”
“别像個怨婦一樣,艾德裏安,你已經知道羅文的秘密了,不是嗎?如果你跟着我,肯定會影響羅文的心态,他可以信任我,但絕不會信任我信任你。”
“信任你信任我?”艾德裏安很亂,但最終還是明白了李欽的意思,苦笑道:“那你叫我來做什麽?”
“是你要跟來的,既然FBI要求你來接觸我,我們應該演下去,感情升溫,以後在尤金的見面才會‘理所當然’。”
艾德裏安無可奈何,看着那偌大的莊園有些失落,他很想看看衆議長大人現在的狀态。
這可是一州唯二的大人物。
州長?
那隻不過是派系推在台前的吉祥物。
雷納德與羅文才代表着兩派的權力之杖,而現在羅文要垮了,這絕對是見證曆史的一刻。
同時,也是面前年輕人騰飛的時刻。
掌握保留地,權傾尤金,下一步他的手就要伸入州府了!!
可惜,他無法更深入到事件中。
“我知道了。”艾德裏安長出一口氣,“知道的太多也不是好事,我正好在飛機上想想,等會該怎麽給艾肯彙報。”
李欽微微點頭,飛機螺旋槳也終于停滞。
蘇看過來:“老闆,需要我陪您嗎?”
李欽搖頭。
“那要不要帶家夥?”
李欽笑道:“我帶着沒用,估計還沒拔出來,人就沒了。”
“那傑斯……”
“也待在飛機上,如果有問題,它會來找我的。”
傑斯的能力毋庸置疑。
所以蘇也明白,她帶的家夥都是多餘的,這個神出鬼沒的傑斯才是真正的保險。
而對一主一仆的對話,艾德裏安一臉懵逼。
羅文不太可能動手……
但李欽的謹慎也沒錯。
隻不過,帶家夥防身他能理解,可這跟這隻狗有什麽關系?
黑暗中,艾德裏安分辨不清傑斯的細節,隻能大概看出來這是一隻大麥町犬。
此時,李欽拉開門走了下去,從花園草坪空地,向着明亮的大宅走去……
大宅的後門,明顯有人影伫立等候。
艾德裏安走下飛機透了口氣,看着李欽的背影與大宅望眼欲穿,直到李欽背影沒入大門中,才重新回到飛機上。
這時候的蘇正在打着視頻電話。
艾德裏安沒敢鬧出太大動靜,一直等蘇說完,他才有趣道:“是你兒子?他是運動員?”
蘇轉身,也需要閑聊來打發時間,然後學着老闆方才揶揄的口氣道:“探員……哦,不,主管先生,難道你沒有對我老闆的身邊人做過調查嗎?”
艾德裏安被噎住了。
蘇哈哈大笑:“逗你的,我們總得找些樂子吧?”
“沒錯,那是我兒子,他是籃球運動員,明年就要進入高中,想要往職業道路上發展。”
艾德裏安驚歎:“那太棒了!但這條路不好走,而且需要……”
他沒說完。
腦子裏回憶起上次在農場與蘇的對談,這個女人之前是超市收銀員,以這樣的家庭經濟狀況,很難培養出運動員。
但現在不同了。
她的老闆是李,而李最不缺的就是錢。
“需要錢?”蘇笑道,也肯定了艾德裏安的想法:“老闆幫我兒子雇傭了教練,并且繳納了學費。”
“期待能有機會在電視上看到他。”艾德裏安由衷期許。
蘇笑了笑:“希望吧。”
然後,話題冷卻。
一男一女很難有什麽話題延續,除非是戀人,不然的話就如同現在有些尴尬。
于是艾德裏安擺弄起腳下的槍械,硬找了個話題:“這些家夥都有隐蔽證書吧?”
米國持械是需要證書的,否則就是非法行爲。
蘇大咧咧道:“隻有手槍有……”
“法克。”艾德裏安驚呼,“你就不怕被抓?”
“你的意思會有交警開飛機,飛到我旁邊,然後讓我置空停留配合檢查嗎?”
艾德裏安恍惚一下,覺得自己的問題很愚蠢。
有錢人總擁有特權。
車上放置武器很容易被查,可人家武器在飛機上,怎麽查?
“俄勒岡州有輕型武器隐蔽許可,雖然申請比較麻煩,但……接下來你可以找我,我幫你辦理。”
蘇當然不會拒絕,這武器都屬于農場,如果能有更多的合法手續,今後外出時也會減少麻煩。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一會,蘇的電話忽然響了,才被打斷。
電話是傑羅姆打來的,心愛的女人大半夜開飛機出去,他表示擔心,即便是老闆安排的公務,但熱戀期的男人其實比女人更粘人。
蘇與傑羅姆打情罵俏,讓艾德裏安更加無聊。
但是……
他忽然想起,這飛機上的生物不是隻有他們兩人。
艾德裏安回頭,眼神有些凝固。
狗!
這狗……
從始至終都沒動過一下!!
在他上飛機,到現在,沒有一絲動靜。
起初,艾德裏安的注意力都在與李欽的談話上,可現在他才意識到一件事……
這狗不隻是沒有動,就連徐徐微風吹進來時,狗嘴上的胡須也沒有任何擺動。
甚至于……
它好像沒有呼吸,隻是一個不存在生命特征的雕塑。
可李與蘇之前的對話,明明證明它是一個活物才對。
懷揣着好奇,艾德裏安伸手撫摸着傑斯……
入手是溫熱,并且有肉質的觸感。
隻在觸覺反應出現在大腦後,艾德裏安臉色‘唰’的蒼白:“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它是死的還是活的?”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我要是你,就不會動它。”
艾德裏安猛地回頭,發現蘇已經結束了通話——
“爲什麽?這,這是什麽東西?”
“狗。”
“狗?”
“你是見過它的……”蘇正要說,但話音進行到一半,又戛然而止,沉默半秒後道:“不過老闆沒給你解釋,我還是不要多嘴了。”
蘇回過神,不再理會艾德裏安。
而艾德裏安卻徹底無法平靜了……
我見過它?
什麽鬼!我什麽時候見過!
在農場嗎?
分明現在才是我第一次見它……
他心中翻江倒海時,天空卻乍響驚雷,一陣雨雲飄來,開始有雨點降落。
冷風與飄入的雨點将他驚醒,又在一道閃電刺目後,艾德裏安整個人僵住了……
遲鈍的大腦仿佛被這道電光開了光。
一道畫面不知爲何忽然跳入他的腦海——
雨夜,驚雷。
殘肢斷臂……
【機上發生了什麽?】
【狗,一隻狗……】
【沒有狗。】
【它消失了,在殺掉所有人後消失了,我認得它……】
【但我不會告訴你們。】
【或許有一天……】
【你們中有些人會再次見到它,哈哈哈哈。】
咚!咚!
艾德裏安心髒顫動,耳邊嗡鳴失去了對這世界的聽覺,隻有他自己吞咽唾沫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