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山。

李欽從昏沉中轉醒。

意識已經蘇醒，但身體如同注鉛般沉重，眼皮也在打架，呼吸間彌漫着令人作嘔的酒精味。

整張臉仿佛都不屬于自己，是麻木的。

他坐起來，深呼吸幾下，看向窗外……

天色已然大亮。

從一個白天睡到第二個白天，或許更久？

李欽拿手機看了一眼日期，才松了口氣：“幸好才過了一天！”

而令他意外的是，手機上竟然沒有未接來電。

“昨天，羅文、路易斯要召開發布會，提亞也去了。”

“事情怎麽樣了？爲什麽沒人聯系我？”

這很不同尋常。

正是大事關口，按理說各種電話不斷才對。

“難道我還在做夢？”

李欽揉了揉臉，感覺很真實，又呼出了久違的系統……

“系統？”

系統：【我在。】

那沒事了。

李欽下了床，走進浴室狠狠的開始刷牙，試圖清除嘴巴裏的酒後臭氣。

電動牙刷的力度保護功能讓他很不喜歡，他還是喜歡原始那一套大力出奇迹的理論。

刷完牙，又用漱口水漱了許久，然而呼吸的酒氣顯然不能被排除，但至少口腔裏沒了污垢泥濘的感覺。

走出卧室。

住家女傭正在二樓打掃衛生，是從莊園帶來的兩人，因爲大屋擴建後面積變大，而瑪蒂爾三人跟李家的關系更像是朋友，一些粗重的活，還是交給女傭來處理。

“先生，中午好。”

李欽笑着回應：“中午好，大家都在嗎？”

“在的，剛吃了午飯，瑞提亞長老又登上新聞了，大家都在一樓客廳看電視呢。”

“管家先生來叫過您幾次，您都沒有醒。”

李欽這才快步下樓。

大爹大娘、林奇夫婦都在，秦老爺子竟然也沒去酒廠，瞥來一眼道：“喲，醒了？再不醒，你大娘都打算送你去醫院了。”

大娘松了口氣,趕忙站起來：“餓了吧？我煮了小米粥,你快去喝點,養胃的，一天一夜沒吃東西，先吃點清淡的墊一墊。”

瑪蒂爾聽到動靜走出來：“我去熱吧。”

大娘才坐下。

然後,林奇不滿的眼神投射過來。

李欽有所感應，不解看去：“林叔,怎麽了？”

林奇還沒開口,張珂笑着擺手道：“别管你林叔,沒事兒。”

“怎麽能沒事？”大爹又說話了，指了一下正在播出的新聞,“你怎麽回事？真就喝大了，什麽都不管了？昨天提亞和雅婷一夜沒回來，一直在保留地忙工作。”

“提亞就算了,雅婷跑過去算怎麽回事？你林叔打了好幾個電話,他們都不接,最後還是薇薇那丫頭早上去上班,跟她們見了面，才打電話報了平安。”

提亞…和雅婷一夜未歸？

李欽蒙蒙的。

這,這不對啊。

他很認同大爹的話，提亞忙工作可以理解，畢竟與羅文、路易斯的發布會後,肯定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林雅婷跑過去做什麽？

李欽這才看向新聞——

【…尤金保留地與坎内特電網項目組，與保留地勞務工會正式達成和平協議,将合理分配尤金與保留地用工崗位……】

【尤金市長亨利.安東尼奧，與保留地長老會共同出席商談會議……】

電視上,鏡頭掃過，不隻有瑞提亞與長老會衆人,亨利竟然也在，喜氣洋洋的在鏡頭前宣讀着兩地合作事宜。

示威遊行解決了？

烏帕納沒繼續鬧事？

李欽皺起眉，心裏升起一陣光怪陸離的感覺，自己隻是睡了一天而已，怎麽忽然就完全不了解情況了？

林奇還是站了起來，拉着李欽走出陽台門，黑着臉道：“怎麽回事？”

李欽茫然：“什麽怎麽回事？”

“你讓雅婷摻和保留地的事情做什麽？”

“我沒有啊！”

林奇咬牙切齒：“你放屁！你沒有，史密斯昨天會把她叫走，然後就一夜未歸？”

“史密斯…叫走得雅婷？？？”李欽更不明所以然了。

但如果事情真是這樣，林奇當然有理由懷疑，這是自己的安排。

可是……

就算林雅婷過去幫忙，林奇反應也不用這麽大吧？

李欽道：“林叔，我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喝多了，一直在睡覺！”

林奇更生氣了，咬牙切齒：“那天你怎麽給我和你大爹保證的？再出什麽事，提前給我們打招呼……”

“你現在又擱這給我裝蒜？裝無辜？”

“你以爲我沒有消息渠道嗎？你以爲我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嗎？”

李欽：？？？

您，還有消息渠道？

怎麽？江城首富寶刀未老，開始在尤金培養自己的勢力了？

李欽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他本就昏沉的腦袋，更加暈乎了，然後起手擺了擺：“林叔，我發誓，我什麽都不知道，從昨天中午一覺睡到現在，期間就沒醒過……”

“所以，你要知道什麽，直接告訴我好了,我現在還納悶呢，怎麽一覺醒來,世界變了？”

林奇看他的表情不似作僞，才頓時一愣：“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保證！”

林奇沉默片刻，才說：“烏……烏什麽納，應該叫這個名字吧？他死了！就是那個組織示威遊行的鬧事頭目。”

“烏帕納…死了？”李欽又是一呆，趕忙問：“怎麽死的？”

林奇瞥了一眼屋内，發現大家都看着二人，幹脆拉着李欽又走遠了一些。

一邊走，一邊摸出香煙，還示意遞給李欽一根。

爺倆點燃，吞雲吐霧，這才聽林奇繼續說——

“被踩死的！”

李欽一口煙直接嗆在嗓子眼，劇烈咳嗽起來：“咳咳咳……不，不是……林叔，林伯伯，我知道您老生着氣，但你不跟我好好說，我怎麽搞得清狀況啊？”

林奇沒好氣白他一眼，道：“我就是在跟你好好說話！”

“昨晚，提亞帶着雅婷與示威遊行群衆談判，期間發生了沖突，有民衆過激動了手，與保留地警方厮打在一起。”

“最後甚至有人動了槍，霰彈槍，當場就有十幾人受傷！”

說到這裏，李欽這才明白林奇的憤怒由來……

林雅婷與瑞提亞都在現場。

如今沒出事是幸運的，那萬一出事了呢？

李欽也心有餘悸，臉色難看起來。

林奇則接着道：“交火開始，警方協同橡樹公司就開始鎮壓民衆，民衆動亂時，不幸将烏帕納踩死了。”

“他的屍體是事後發現的，今天上午已經完成了鑒定，聽說有fbi到場做檢查，确認爲踩踏造成的外部傷害，肋骨刺穿了脾髒，當場死亡。”

“而且事發在坎内特的工地，有監控錄像也證明了這一點了。”

“錄像我看不到……”

“但是，李欽，但凡帶點腦子的人，能真的相信，組織示威的發起人，竟然被自己的夥伴踩踏至死嗎？”

谷莑

“當然不會。”李欽答道。

這顯然是有預謀的。

烏帕納召集的人群，到底還是保留地的印第安人。

股權争鬥事宜早已落幕，各部族洗牌，局勢早已穩固，剛接任的新貴心滿意足，而被驅逐下台的掌權部族核心成員，該殺的全都殺幹淨了。

他無非是利用印第安人與白人的仇恨思想，鼓動了一群示威者。

然而，真要有長老會出面與所在部族溝通，不說立刻平複示威，但從中說服一批人是很輕松的事情。

更别提，示威遊行這麽久，長老會不可能不在其中安插人手，提前準備，未來試圖從内部瓦解。

再者而言。

瑞提亞與林雅婷在夜裏與示威民衆溝通，這件事本身就顯得很奇怪。

林奇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以我們兩家的人關系，相互幫忙是應該的，你資金有問題，我還是幫你吃下了那家酒店，對吧？”

“但你讓雅婷，包括提亞去面對這種事？萬一出了什麽意外，後悔的可不隻是我，你也不想霍利從小沒了媽媽吧？”

“你也别給我說什麽，有橡樹公司在，風險會控制在最低……李欽啊，我是過來人，意外這種事無處不在。”

“所以，我很生氣，非常生氣！！”

林奇義正言辭，很直接的表達着不滿。

到此，李欽也無言以對，隻有低頭認錯：“這件事是我的問題，我保證以後不會發生。”

林奇定定的看着他，盯了許久，最終歎息一聲：“已經發生了，也沒出什麽大事，這次就算了，但以後……”

“沒有以後，我發誓。”李欽再次做出保證。

“行吧，回去吃飯吧，趕緊吃了飯，去接她們回來。”林奇拍了拍李欽的肩膀，示意返回。

不過，李欽依舊一頭霧水。

首先，林雅婷是史密斯叫走的？

接着，倆人就策劃了這起事件……

可不對啊。

以瑞提亞的性格，她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難道是史密斯的主意？

可他爲什麽沒有叫醒自己？

“等一下，林叔，史密斯來過？卻沒找我？”

林奇回憶片刻，道：“蓋德魯帶着他上樓了，但好像沒叫醒你？李欽啊，男人喝點酒不是要緊事，但前提是不能誤了正事兒，你說呢？”

李欽默默點頭，接受教訓。

心裏已經盤算着要給史密斯打電話了。

可就在這時，他又發現了盲點——

“林叔，你怎麽知道這些事情的？”

家裏人顯然對此一無所知，否則如今訓斥自己的人，就不是林奇一個人了。

林奇冷笑起來：“你以爲我在豪爾那成天就是喝酒打靶玩樂嗎？”

“你們還年輕。”

“很多事情，你們還把握不住……”

說完，他就走了。

李欽直接被逗樂了……

神特麽把握不住！

不過對于林奇的手段，李欽頗爲感慨，林奇才來多久，已經有了自己的信息渠道？

農牧區俱樂部那些酒蒙子，一個個都是大嘴巴，同時任職于各個農牧場。

印第安在收購不少土地後，留下了一批場工牛仔繼續做事，代爲經營，那麽對保留地的情況，自然有所掌握。

甚至林奇都不需要刻意收買他們……

平日裏請他們吃頓飯，喝幾頓酒，便有人願意與他成爲朋友，并在關鍵時刻提供消息。

事後，林奇送上兩瓶酒，或是包一個一二百刀的紅包，就能圈定出幾個可培養的線人，正式組成情報網。

不要小看這麽一群小人物。

場工牛仔的交際圈非常巨大，每個月都有牛馬市場，來往保留地與尤金，那是最原始的信息交換渠道。

三、四十歲的場工牛仔們，很少玩社交媒體，他們更願意在酒館、牛馬棚邊插科打诨，分享最近發生的大小事。

“林叔，厲害了！”

李欽贊歎一聲。

卻沒着急進屋。

而是将電話打給了史密斯。

然而，電話剛撥通就被挂了。

因爲史密斯的車子，已經開進了農場大門，李欽便站在原地等待。

史密斯将車子停在了他身旁，推門下來，卻一言不發。

李欽疑惑的看着他的狀态，問：“你不該給我一個解釋？”

史密斯徑直道：“這難道不是你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什麽意思？”

“我并沒有做任何事，而……烏帕納，死了！”

李欽看他意味深長的樣子，瞬間捕捉到了什麽，不可置信道：“你是說，這是……提亞做得？”

“她從州府回來，聯系了我，要單獨跟我見面！所以我來找了你，但蓋德魯并沒能叫醒你！”

“林找到我，希望幫忙，因爲我不确定瑞提亞要做什麽，所以隻能帶着林一起過去，或許能幫助我勸說幾句。”

“但事實上，被勸說的人，是我。”

李欽皺眉：“所以，具體發生了什麽？”

史密斯搖頭：“我給予了瑞提亞保證，我不能說！因爲她說，她要自己告訴你。”

“史密斯！！”李欽不滿喊道。

史密斯并未緊張，反而笑了，拍了拍李欽的肩膀：“這不是背叛，但我覺得，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情，最好自己來解決……而且，瑞提亞成功了，她踏出了那一步。”

“相信我，這對你們是好事，你難道希望以後一直對她有所隐瞞、欺騙？”

李欽堅持道：“但是，你不該對我有隐瞞！”

史密斯饒有興趣的看着他：“好吧……瑞提亞說，她後悔了。”

“什麽？”李欽皺眉。

史密斯道：“她後悔跟你結婚了！如果沒有跟你結婚，你就不用爲她承擔這一切！所以……”

“李，你危險了！或許，過幾天你們要辦離婚手續？”

“因爲她太愛你了啊，李！”

“保重！！”

說罷。

史密斯上了車，車門關閉時，才有一陣哈哈大笑聲傳來。

又是一腳油門，車子迅速離開老鼠山。

李欽一臉懵逼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離婚？

因爲太愛我，所以要跟我離婚？

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李欽咬牙切齒，趕忙又給史密斯打去電話。

但聽到的隻是被挂斷的提示聲。

李欽氣得發抖，對着遠方早已消失的車影大喊——

“法克，法克鱿！史密斯！！”

可是，當怒罵聲消散。

李欽的嘴角，又情不自禁的翹起……

笑得，有些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