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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心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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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一人一井

我以爲,這個世界上最最飽含藝術的話語形式,是欺騙。

那真是人類誕生以來,發明的最最美好也最最聰明的一種語言。

那是一種說話的藝術,是一種存于語言中的藝術。它包含着各種各樣的種類,擁有着各種各樣的含義。惡意的欺瞞,善意的謊言。每一種形式都有其達到目的的優劣。

有人對着親人裝笑,有人對着敵人哭泣。

那隻是欺騙的某一種形式。

而你……你是否也陷入過自己騙自己的可悲之中呢?

大雨傾盆仿佛是有意沖刷着那地面的血紅色。

那原本是孕育了無數優秀契神士的地方,是亞天帝國無數契神士成長的溫室。可此時早已遍布屍體。

那屍體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的有四大長老一般的百歲之人,小的也有剛剛入學不久,甚至連一階都沒到的孩子。此時這些人,被平等的對待,沒有例外,統統成了冰冷的屍體。

邪宗弟子正在一一集結着。

李一凡站在柳葉的屍體旁。靜靜的看着。

他還是殺了這個從前的老師。這個從前給過他許多溫暖的人。還有祁蒅,納天。這些在他被關入神牢,爲數不多想救他的人,如今無一例外,都死在他的劍下。

李一凡不清楚自己究竟爲什麽殺了她,爲什麽殺了他們。

他的心,他的念頭。似乎都已經無法控制了。這樣的殺戮變成了一種瘾,一種比煙更難戒掉的瘾。

李一凡站在那雨裏,抽出一支煙。

一抹暗紫色的光芒照在煙上,隔絕了雨水,使得那煙不會被淋濕了。

緩緩點燃,李一凡吸了一口。

他并沒有像保護那煙一樣的保護自己。擡着頭,漫天的雨滴砸在臉上。那股冰涼的感覺讓他清醒。也似乎是在有意掩飾着一雙暗瞳之中淌下的滾燙的液體。

身後好像停了一個人。

那人把一件暗紅色披風披在李一凡身上,又撐起一把不知從哪拿來的雨傘。

李一凡微微轉頭看去,是大憨。

沉默片刻,似乎是輕輕的歎息了一聲:“把傘合上吧。我想,涼快涼快。”

如果換做往常,大憨可能會勸李一凡,告訴他,這樣不好,會着涼。但今天,大憨沒有。隻是聽話的合上雨傘,扔到一邊。跟李一凡一起淋着雨。

那雨得寸進尺,越下越大。李一凡仰頭看着那在暗瞳之中逐漸緩慢下來的雨滴。沒有避開,隻是睜眼看着,雨水一滴一滴的砸在眼中,讓他有些不适,隻好緩緩閉眼。

“大憨。”李一凡閉眼叫了一聲。

“少主。”身旁的大憨的聲音響起,應着。

李一凡盡力感受着那雨帶給自己的所有清醒,緩緩問道:“你怨我嗎?”

李一凡心裏清楚,大憨雖然身屬邪宗麾下,可這人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善良之人。他會因爲一個老人流落街頭而歎息,會因爲一隻小狗無家可歸而蹲身。如今這天亞契神院之中,因爲自己的一個命令,一句話,死了這麽多的無辜之人。李一凡知道,大憨心中一定會很不好受。

聽到李一凡的問話,大憨沉默着沒有給出回答。

良久。

李一凡輕笑:“我知道了。”

“少主……”大憨看着李一凡身上的無力感,想解釋什麽。

李一凡迎着那漫天的雨輕輕搖頭。

“傳我命令。先行……撤回鬼域吧。”原本李一凡想借助這次機會一舉再攻占掉亞天帝國之内幾個标志性建築的。可此時,那葉子的屍體躺在他腳邊,他卻說什麽也沒有在打下去的興趣了。

今天還是算了。心中一個聲音不斷對他說着。

大憨聽了,遲疑片刻,應了一聲:“是。”說罷便轉身走開了。

李一凡還是那麽仰着頭。他想盡量睜開眼,直視漫天的雨,可那雨太大,讓他的眼沒有勇氣睜開。就像他沒有勇氣再去看一眼冰涼的地上躺着的那具冰涼的屍體一樣。

身前再次傳來腳步的聲音。

這次的腳步跟大憨不同,倍顯輕靈。

李一凡低下頭,睜眼看去,扶傷正站在他面前。

那雙清澈無比的眸,正注視着他。扶傷跟李一凡一樣淋着雨,長發被雨水打濕,分出幾縷貼在臉上,那是一幅極美的畫面。

“怎麽了?”李一凡問道。

“疼……”扶傷看着他。

李一凡有些不解,問道:“你受傷了嗎?”

“你……”扶傷看着他,又道:“疼……”

李一凡輕笑:“我又沒受傷,怎麽會疼。”

扶傷聽了這話卻沒有多說,隻是擡手放在了李一凡那顆心的位置:“這……疼……”

那纖長的手指觸碰李一凡心髒位置的一刻,好像帶走了所有屬于李一凡的堅強。眼前的被稱爲靈的女孩兒,似乎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可以看穿他的人了。甚至連李一凡自己都不敢說可以理解了自己。

他殺了納天,殺了祁蒅,也殺了柳葉。納天罵他是混蛋。柳葉說,現在的他确實該殺。這幾年,他做了很多事。屠戮恩師,濫殺無辜。他做盡了這世上所有一切該殺的事情,也斷絕了自己所有可以回頭的後路。認定了此生,必将會不得好死的命運。

今天殺了這些人,他不驚訝于自己怎麽會忍心動了殺念,不驚訝于自己怎麽有力提的動殘影。隻驚訝于這次的殺戮,究竟爲什麽沒讓他感受到絲毫的快感,反而讓他不适。

如今那根手指,它指向了自己的心。

好像書頁上畫着波浪線的重點題型,好像談話間的一語中的。原來……是這顆心在痛。

那雙暗瞳不知在哪一刻,竟然直了。

李一凡用舌頭不斷發力頂着上牙膛。那眉頭不自覺的輕輕皺起。

良久。良久。

那于食指和中指之間死死夾住的煙,突然失去了曾經隔絕住雨水的紫色屏障的保護。随即被狂烈的大雨熄滅,掉落在地上血與水的混合液體之中,沒了價值。

我們常常會發現,當所有人都不理解自己的時候,才往往會讓自己若無其事。可如果哪一天,哪個人的哪句話竟然真的理解了你,甚至直擊内心的時候,反倒會讓你瞬間崩潰。就像是你堅持跑了很長時間的長跑,突然停下來,反而會覺得更累。那是人性的脆弱。

這樣的場景,自己該說什麽呢?他想哭,可是這世界難道真會允許一個本來就十惡不赦的人流淚嗎?又有誰會可憐呢?那象征着情緒的左手再次攥緊了。

李一凡伸出手,在扶傷按在自己心髒的手上方停下。又似乎是下定了哪樣一種的決心,發力把扶傷的手按下。

“不疼。”

扶傷的手被李一凡按下,沒有說話,那清澈的眸依舊望着他。

李一凡看着扶傷,緩緩開口:“扶傷你知道爲什麽嗎?”

扶傷輕輕搖頭。

“因爲人的心,就像鐵一樣。會越變越硬。”李一凡咬了咬牙,輕輕歎息:“起初……它熱情似火,它相信這世上所有的事都可以用心改變,所有的人都可以聽它解釋。它相信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可迎接它的,隻有無盡的錘擊。疼過了,痛過了。它變硬了一點。它以爲所有的厄運都結束了,以爲自己終于挺下來了,它依舊心懷希望,可正在這個時候,它卻又被丢進了冰冷的涼水。涼透了,也變硬了。”

扶傷靜靜的看着李一凡。黑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他。

“鐵?”

李一凡知道她不懂。心中不免苦笑:跟她說這些幹嘛呢?

看着眼前這個什麽都不懂的女孩兒,他時常羨慕她的輕松。羨慕她的專注。羨慕她什麽都沒有,卻又擁有着一切。

不知道出于哪一種心理,李一凡一隻緊握住的左手緩緩松開。轉而伸到扶傷面前,替她整理着被雨水淋濕貼在臉頰的發。

扶傷也不說話,隻是像隻乖巧的小貓一樣,安靜的站在那。

右手輕擺之中,一層暗紫色屏障升起,隔絕了兩人頭頂猛烈的雨。這一刻的安靜,似乎可以讓李一凡沉浸所有的情緒。

大憨從遠處走了過來,朝李一凡微微行禮:“少主,人員已經集結完畢。重傷九人,輕傷五十二人,沒有陣亡人員。”

李一凡收回了替扶傷整理頭發的手,點頭:“好。傳令魔龍谷,各門,即刻返回鬼域。”

“是……”大憨正欲行禮離開,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陣奔跑的聲音。和李一凡同時看去,肆野淋着雨跑了過來。

肆野對着李一凡匆忙行禮:“少主!”

李一凡知道肆野平時一向沉穩冷靜,此時竟然如此激動顯然是出了事。

問道:“出什麽事了。”

肆野跑的太急,咽了一口口水:“剛收到長生門傳信。魔焰堂方面,有麻煩了。”

“魔焰堂?”李一凡有些驚訝。墨銘涵天縱奇才,剛剛從魔焰堂“煙”字房走出。這段時間進步便已經非常明顯,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便已經從七階一級升至七階九級瓶頸。先不說身邊還有長生門諸多輔助契魔士的幫助,單論實力,墨銘涵雖然現在隻有七階,但其實力卻不是單單的七階可比。

李一凡不禁問道:“遇到誰了?”

“亞天五領主,窮奇,燭龍,夔牛。”肆野回答道。

“走。”

李一凡雖然曾憑一人之力完勝五大領主中的火鼠和玄蛇,卻也深知五大領主的實力絕非墨銘涵的魔焰堂可以抗衡,當下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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