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将軍府,這座在北境城内占據近百畝土地的偌大建築,又迎來了他的新的主人,而原來的主人蕭遠山,現在隻是占據了其中一個極小的偏僻院落,外面還布滿了監視他的警衛,與他相伴的隻有他的謀士蕭明臣。心中的失落與莫寒此時的意氣風發相比,當真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時而語,兩人枯坐冷屋,倒也頗有些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意境。
莫寒這是第一次深入到大将軍府的内府,以前隻不過是他前面的官廳,這才發現這座大将軍府的布局倒也頗符合軍人的身份,與陶然居那江南風格的景色殊異的是,這幢院子就充滿了金戈鐵馬的氣息,沒有那些花紅柳綠,充斥其間的不是練兵場,就是跑馬場,連樹木也都是那些蒼遒古勁,虬枝怒生之古松翠柏,看那粗細,隻怕沒有百年功夫斷然是長不了這麽大的。
貼着院牆建起了多座的藏兵樓和哨樓,高高聳立,站立其上,北境城裏一目了然,這院子裏,便是将莫寒的三千親衛營全都駐進來,也像一滴水珠扔進大江裏,濺不起多大的浪花。
莫寒便站在議事廳高高的台階上,凝視着眼前寬闊的演武場,心中卻是無限感慨,舊時王謝堂前燕,如今飛入何人家?偏頭看向軟禁蕭遠山的方向,不禁想道,自己走得這條路可謂是步步荊棘,稍不小心,便會墜入深淵,萬劫不複,蕭遠山之鑒,猶在眼前。
以前自己隻是一個小小的營參将,帶着三五千人,想得事便簡單多,但現在便大大不同,一境之主,下轄十數個縣,百姓百萬,一舉一動可謂是影響深遠,不僅對當今的大楚朝堂,便是對草原巴雅爾而言,如今的自己也是不可小觑的人物。想必現在的巴雅爾已經把自己列爲了勁敵之一,想象以前那樣輕易取勝恐怕是不大可能了。
所謂的屁股決定腦袋,當莫寒坐到現在的位置之上,考慮的事情便更多,也更周全了。眼下自己的部下分成了幾個小山頭,莫寒很清楚,但卻也樂見其成,陳啓年等一直跟随自己的心腹以蘇亦秋爲首,這是自己的核心集團,也是對自己最爲忠心的,而路一鳴所領導的文官集團雖然聲音較小,但卻能對武系形成有效的牽制,至于呂大臨,莫寒沉吟了一下,這是一個不簡單的人物,有魄力也有能力,但他所想所慮,隻是在草原上,格局不大,自己應當能駕馭住他,隻要打下草原,降服了巴雅爾,不怕他不服服帖帖地跟着自己。
統計調查司?莫寒卻有些舉棋不定,現在的統計調查司因爲自己的大力支持,也因爲清風的特殊地位,他的權力已變得越來越大,清風的确有搞情治工作的天賦,短短的時間内,她的觸角不僅伸進了草原,伸進了内地,也更伸進了自己的集團内部,對于自己這些手下的一舉一動,莫寒可謂是一清二楚,此有利也有蔽,就當前而言,一個強力部門能有效地凝聚起合力,并能将所有的不安因素消除在萌芽狀态之下,震懾那些不安定分子,但就長遠來看,靠特務部門維持的統治也是隐患重重,現在的清風對自己忠心耿耿,自然不會有什麽危害,以後呢?
未雨而綢缪,看來自己要及早考慮這個問題,對統計調查司作一些制衡才是,也不知清風會不會因此而不高興?莫寒想道,應該不會吧,就自己看來,清風對于機力是不大熱衷的,隻是因爲自己,才走上了這條路。跟她談一談吧,越早越好。
莫寒知道人對于權力是有瘾的,也許現在的清風對于這些還毫不在乎,但随着以後自己勢力的擴大,随着各種各樣的人加入,清風的權力将會越來越大,也會越來越能影響到北境的決策,這個時候,也許就會滋生出對權力的依賴。特别是清風與自己的關系目前尚沒有理順,蘇亦秋的态度明擺着,如果清風對此心懷怨對,暗地裏對付起蘇亦秋一系來,可就糟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幹起架來,可不是玩的。
一時之間心緒百轉,正苦思冥想之際,從另一邊走來一人,莫寒一看之下不由大奇,這不是陶然居茗煙麽?她怎麽到了這裏?腦子一轉之時,便想明白過來了,自己遷來北境後,利用手裏的職權,強行将統計調查司也安排進了大将軍府,隻是在大将軍府的西側重開了一個大門,在兩個衙門間築起了一道薄薄的院牆,目的嘛,當然是不言自明,方便自己與清風相會,其它各級官員倒也明白,并不想壞了大将軍的好事,這事便定了下來。
茗煙是莫家在北境的暗影首領,雖說劃歸了自己,但自己對暗影抱有戒心,隻在起初之時利用了他的網絡,随着統計調查司的崛起,茗煙基本上已被閑置了,但從名義上來說,她還是屬于統計調查司下屬的情報署,她來拜見一下頂頭上司也是應該的。
“茗煙姑娘!”莫寒打着招呼。
低頭急急趕路的茗煙吓了一跳,擡頭看時,卻是莫寒,不由更是有些惶恐,自己隻顧想着心事,卻沒有看到莫寒站在這裏,先前遠遠地看見一個人影孤單單地站在那裏,誰能想到便是現在的一境之王-----莫寒呢!
“見過大将軍!”緊走幾步,茗煙袅袅亭亭地向莫寒行了一個禮。
莫寒點點頭,“去見清風司長了?”
“是!”茗煙點頭稱是,臉上掩飾不住的委屈,莫寒見了卻是心中一笑,清風不放心原先的暗影系統,原先的暗影一系現在基本上已被排斥在統計調查司核心圈子之外,隻能做些外圍打雜以及後勤工作,這讓能力不俗,卻也心高氣傲的茗煙肯定難以接受。
“屋裏說話吧!”莫寒道。
回到議事廳,早有親兵泡了上好的綠茶,莫寒端起茶杯,充茗煙示意了一下,道:“在清風哪裏肯定沒有給你水喝,嗓子冒煙了吧,先喝一點水,再說說你現在的近況。”
“多謝大将軍體恤!”茗煙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不滿,端起茶杯,透過冒起的熱氣,看着另一頭的莫寒,心裏卻不村感慨起來,當初他還是一個小小的鷹所校尉時,爲了要見自己還不得不吐血掏一百兩銀子,外加兩首詩詞方才能登堂入室,兩年不到,自己想要見他,便是掏上萬兩銀子,卻也要看他高不高興了,人生際遇之荒唐,莫過如此。隻可惜自己當時身屬暗影,否則抛下一切跟他去了,現在清風的位置不就是自己的了麽?對于清風,她是不服氣的,隻不過近水樓台先得月罷了,雖說的确在情治工作上很有天賦,但如果是自己,一定會比她做得更好。
“在清風司長哪裏受了氣?”莫寒放下茶杯,淡淡地道。
“哪裏敢,清風司長現在是我的頂頭上司,上頭說話,我也隻有聽着的份。”茗煙道。
莫寒呵呵地笑了起來,茗煙話裏的怨氣沖天,看來清風是将她得罪苦了。
“說說吧,興許我能爲你轉寰一二!”
茗煙眼睛一亮,如果莫寒說話,自己的以前的那些屬下的境遇說不定會好轉一些,現在過得都叫什麽日子啊?自己尚不說,主要是心情上不好,但自己的那些下屬可就慘了點,沒有任務,沒有工作,就沒有特殊津貼可拿,有些現在養家都有些困難了,即便自己補貼一點,也是杯水車薪,自己那裏的開銷太大了。
“大将軍,我覺得清風司長根本不相信我們北境暗影,我們現在基本上無事可做,下面的人都叫苦不疊,有些人生活都有些困難了,不瞞大将軍說,我曾聯系暗影本部,要求回歸,但總部的回答很幹脆,我們現在就是李大将軍的人了,死也好,活也罷,與暗影再無絲毫瓜葛。大将軍,我的那些部下都是做了多年諜探工作的人,經驗豐富,手段老辣,真要說起來,比起現在統計調查司的那些新手菜鳥便處理起問題來要成熟得多,但清風司長就是聽不見,看不見。”
茗煙是歡笑場的積年老手,這翻話聽起來義憤填膺。但偏偏從她的嘴裏說出來,居然有些柔腸百結的味道,再配上表情,真讓人有些同情加可憐了,特别是說到我們現在都是李大将軍的人了這句話時,胸微微高挺,眼波流轉,讓莫寒看得不由有些發呆。
“這個嘛!”莫寒斟酌着茗煙話裏有幾分真實性,“你們都是搞情報的,有些警惕也是難以避免的,這個我也不瞞你,對你們我也是拿不定注意啊!”
茗煙一聽這話,不由氣苦,這下自己這幫人可真是爹爹不親,姥姥不愛了,“看來我們還就真是讨飯的命了,得了,我這就回去告訴手下,趁早散夥,各自謀生去吧!”
莫寒一笑,知道茗煙這是拿住了自己,給自己出難題呢,卻不說真如此做了,翼州李家會怎麽看自己?便是這些人名義上是自己的部屬,也不能讓他們在生活上也難以爲繼,再說了,茗煙所說的這些人都是老手,倒也不假,真個抛棄了倒也可惜。
“清風司長怎麽跟你說?”
“清風司長純碎就是爲難我們嘛!”茗煙聽到莫寒語氣有所松動,心中暗喜,“清風司長說,近期統計調查司在室韋人那邊會有所行動,一時之間卻又抽不出人手,因爲現在重中之重在洛陽,問我願不願意去哪裏,這不等于直接拒絕我們嗎?室韋人,這幫比草原蠻子還要野蠻的家夥又有什麽值得我們去做的?”
莫寒眼睛一跳,對室韋人那邊還隻是一個動議,具體怎麽做還沒有一個明确的方案,想不到清風已開始布置,至于想到茗煙,恐怕第一是想遠遠地将她打發起,第二也是看重茗煙的能力吧,想當初,茗煙單槍匹馬來到北境,短短的時間内不也是打下了一片江山嗎?
沉吟片刻,莫寒下了決心,“茗煙,我實話告訴你吧,清風司長沒有騙你,相反,她是非常器重你,看重你的才能才跟你說這事,近期,我們的确在那邊要有大動作,人選我也正在考慮之中。”
茗煙訝然,“大将軍,您能跟我說說是怎麽一回事麽?”
“室韋老王猝死,沒有明确繼承人,現在的室韋亂成一團,有實力的幾位王子爲了争奪王位,相互之間打成一團,無暇他顧,以前他們對草原上的壓力已消失了,這也是巴雅爾敢于将虎赫的狼奔軍調回來的緣故。”莫寒走到牆邊懸挂的地圖上,伸手點點蔥嶺關以西的地方。在那片廣褒的土地上,便是室韋人統治的地盤。
“虎赫的狼奔軍戰力極強,不輸于巴爾雅爾的龍嘯軍,虎赫本人更是号稱草原第一将,他回來後,我們面對的壓力便增加了太多。”
茗煙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将軍,那我們該怎麽做呢?”
“我需要有人去室韋人那裏打開局面,幫助室韋穩定形式,能在較短的時間裏讓室韋人重新對蔥嶺關形成強有力的威懾,牽制巴雅爾的力量。”莫寒道。
“但此舉困難重重,我們對室韋人基本一無所知,更談不上有什麽影響力,特别是前期,怎麽進入室韋,怎麽接近他們中間有影響的的大人物是重中之重,一旦這些事辦成,我們就可以根據形式對室韋人做出一定的幫助。”
莫寒炯炯地看着茗煙,“如果你有意去,可以從現在起就考慮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在我從洛陽回來之後,便能關手實施。”
茗煙沉吟片刻,“大将軍,進入和接近他們的大人物倒不是什麽特别難的問題,我想知道的是後期我們怎麽讓室韋人心動?讓他們能爲我們分擔壓力?”
在莫寒看來很難的事,而茗煙卻覺得很簡單,而茗煙認爲困難的事情,就莫寒看來,卻又要好辦多了,這便是不同的地位決定了不同的想法和辦法。
莫寒凝視着地圖,“你想走海路?”
茗煙點頭,“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從冬境走海路,冬境大将軍長鄉候是皇帝親信,但爲人貪婪,手中控制的冬境水師裏有大批适應出海的軍艦,隻要給錢,便沒有辦不成的事。至于到離室韋控制區,我自有辦法接近他們的大人物。”
莫寒啞然,倒忘了茗煙與人打交道那是長項。
“如果你能在室韋人控制區打開局面,構成有效網絡,那麽,我将想法控制冬境,從冬境我們可以對他們進行支援,人員,兵器,技師等等,從而讓他們對草原人的攻打更有效率,而不是現在讓蔥嶺關将他們牢牢擋住,一旦他們突破蔥嶺關,進入草原,那時巴雅爾就有的樂了。”
茗煙遲疑地道:“大将軍,與草原人比起來,室韋人更加野蠻殘暴,如果我們打敗了巴雅爾,卻将這頭惡狼放了進來,那不是引狼入室麽,興許爲害之烈更甚蠻族。”
莫寒笑了笑,“這個暫時不用考慮,以後再說,茗煙,如果你能辦成這事,那麽就是爲我長勝軍立了大功,我現在就可以承諾你,功成歸來之時,你就是統計調查司的副司長,同時我還能授權你組織統計調查司第二處,在統計調查司中自成一體,如何?”
茗煙怦然心動。“是,将軍,我會認真考慮,并将在您自洛陽回來之後給您一個具體的方案。”
莫寒滿意地點點頭。
送走茗煙,莫寒長出一口氣,對草原的全面打擊在自己從洛陽回來之後便将開始,而扼制統計調查司權力的過于澎漲也要開始,茗煙便是自己的後一手棋子,不過這事,晚上還得對清風好好解釋一番才是。
紅燭明滅不定,榻上風起雲湧,一番抵死纏綿,巫山**之後,莫寒疲乏地躲在床上,清風依偎在他的懷裏,伸出手指在他的壯碩的胸膛上畫着圈圈,吐氣如蘭,讓莫寒癢癢的,摟着她的手不由緊了緊,想起白天的事,不由在心時想起措詞。
“我準備讓茗煙主持對室韋的行動。”
“好啊!”清風心不在焉,“反正她們閑着也是閑着,茗煙還是有能力的。閑置在定州可惜了。”
“我還答應她如果她成功了,便讓她擔任你的副手,而且在統計調查司内另設一處。”莫寒道。
“另成一處?”清風疑惑地問。
點點頭,莫寒說道,“清風,你不覺得現在統計調查司的權力過大了麽?而且沒有人對它形成有效的牽制,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
清風委屈地嘟起了嘴,“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管好統計調查司?”
莫寒笑笑:“這是哪裏話來?清風,我自是相信你的,但以後呢,你不在這個位置上了呢?那時候怎麽辦?”
一時間,兩人四目相對,皆是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