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都扮上行頭了的高姑娘，李湘也沒必要打人家的臉，微微颔首，示意她随意。
隻是，襄七王府真的沒有歌舞伎。原本荷院的那些人之中不乏是歌舞伎出身的，又都沒有被慕容瑾收房，必要的時候還可以充當歌舞伎，可今天是真沒有，請來助興的是西原某個戲園子，甚至還有個說評書的，舞蹈需要的配樂，那可不是他們的活計。故而，方才蔡姑娘隻得從赴宴的姑娘裏找個人來奏樂，此刻，李湘打量了一番隐隐在竊竊私語的姑娘們，柔聲問道：“疏忽了，工于絲竹管弦之道者，府上卻是沒幾個，故而，還得請位姑娘來給高姑娘錦上添花了。”
席間幾個姑娘家面面相觑，紛紛低下頭，方才蔡姑娘跳舞時，還有兩個願意上來彈琴，誰知道這蔡姑娘跳完兩個都得了賞之後，反倒是沒人願意了，李湘多看了眼高姑娘，正想着讓春雨幫個忙也好，就聽見高姑娘說：“不敢勞煩各位姐妹，小女的丫鬟也通幾分樂理，鬥膽請娘娘準許我們主仆二人一試。”
“倒也不必如此拘謹，春雨，帶她們去取一柄好琴來。”李湘看着高姑娘的衣裳，淡淡道，偏頭看了眼吳詩虞。
吳詩虞一臉無辜，沖李湘這邊合掌求饒。
再看蕭明月，正饒有興緻的端坐着，明顯是準備看熱鬧。
李湘吐了口氣，随她們去了。
隻是這高姑娘的司馬昭之心，未免也太直白了些。
初見時高姑娘是坐着的，那會兒還不覺得這衣裳有什麽奧秘，這一走動就明顯非常。
這禁步這綏帶這裙擺還有這鞋，隻怕是高姑娘今早出門時便準備一舞動人了。
至于“動”誰，反正不會是赴宴的一群婦人和姑娘就是了。
很快春雨就帶着高姑娘的丫鬟回來了，那丫鬟一起勢，便喚醒了還在私語的衆人，技藝不知高了方才自告奮勇的那位姑娘多少。而一段前奏過去，高姑娘翩然起舞，亦不負這鳳尾琵琶的清明仙樂。
一曲結束，高姑娘出了聲，衆人這才終于醒了過來，李湘回過神，掃了一眼喜笑顔開的高夫人和堪堪回過神還在跟身邊人竊竊私語的其他西原夫人們，擡眸看向高姑娘。
“高姑娘辛苦了，快快入座罷。”李湘順手拔了自己頭上的一根發钗，誇獎道：“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高姑娘舞技過人，思來想去也沒有什麽能配得上這舞曲的，這支孔雀翎羽鎏金钗，暫且表一表本宮這心意，如何？”
“高芫多謝娘娘賞賜。”
“快入座罷。”李湘瞥了眼所謂的高姑娘的丫鬟，順帶看了眼高家母女，這丫鬟要真是高姑娘身邊的還有這個手藝，隻怕是早就從高芫身邊撥走了，沒淪落成府上的樂伎也能成爲哪位公子的小妾。
李湘雖不善琵琶，可歌舞也是看過好多回的，就這丫鬟的技藝，放進二十四司裏也能混口飯吃。
高姑娘起身，伸手過來接李湘手上的發钗，卻三兩步直接到了李湘面前而不是身側。
白紗敷面，一雙眼好似粼粼秋水，眉目含情，對上那雙眼，隻讓人覺得在若有似無般勾人心弦。
李湘眉心一跳，還沒覺得這姑娘從正面湊得太近不合禮數呢，就沒來由的覺得有些心浮氣躁，匆匆把發钗往前遞了一下，見高姑娘接住了就松了手，往後靠了一下。
誰知道，咚的一下，發钗掉在桌子上，又咚咚兩下摔在地上。
李湘靠着椅背，跟高姑娘四目相對，卻是從這人眼裏看出一份明晃晃的委屈和得逞的狡黠。
她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就眼睜睜看着高姑娘踉踉跄跄後退兩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李湘：“……”
緊接着，在衆人的面面相觑之中，高姑娘嬌嬌弱弱的嗓音帶上了哭腔，說道：“求王妃娘娘開恩，求王妃開恩！高芫知錯了……”
李湘：“……”
所以說，她嫁進皇家，皇子府的寵妾老人沒人跟她玩兒宮鬥，她懷上嫡長子，一幹貴女、女官沒人跟她宅鬥，結果她到封地了，一個商賈之家的小姑娘要跟她耍心眼了，是這個意思吧？
周遭一片竊竊私語愈發不加掩飾了，而且還有愈演愈烈的架勢，仿佛生怕李湘聽不見，一個比一個不含蓄：
“怎麽回事兒啊？王妃這是怎麽了？”
“高五怎麽跪着了？不是賞她發钗嗎？”
“對啊，那發钗怎麽掉了？”
“掉了就掉了呗，怎麽還求饒求開恩？高五怎麽了？”
“不知道啊！”
“話說，那發钗是怎麽掉的？”
“真的是掉了嗎？那高五怎麽不撿發钗反倒是跪着了？”
“高五好端端的冒犯王妃做什麽？”
“……”
衆人七嘴八舌議論着，最後止于高芫一句“不是娘娘沒扔準是她自己沒接住”，然後，再次爆發更爲激烈的議論。
“扔”這個字就很冒犯了，公子哥兒尋花問柳聽曲兒時，哪位花娘藝妓得了他們的青眼便會扔點兒東西做彩頭，玉佩銀子首飾都是常見的，姑娘家看戲聽曲兒也是如此，随手從身上摘了首飾扔過去，便是最好的贊賞。
但是，高姑娘并不是歌舞伎，李湘是看客卻不能這麽折辱人。好歹也是正經人家的姑娘，今兒犯了錯掃了别人興的也不是高姑娘，人家在李湘府上被人傷了臉，好心好意出來獻舞博衆人一樂，卻被李湘這個主人家的這麽對待，着實是說不過去。
隻是，李湘很想再摘一支發钗扔高姑娘臉上。試問，她要是真的從自己身上摘了首飾扔過去那是折辱人，可如果是王妃當衆從自己身上摘了首飾遞過去是什麽？
那是褒獎，是榮譽！一字之差，效果是完全不一樣的。
而現在被誣陷扔了人一身首飾的李湘靜靜聽着她們議論，隻覺無趣，這種小伎倆，能成什麽事？百無聊賴間，甚至還抽空打了個哈欠。
但高夫人坐不住了，眼看自家姑娘被折辱，憤憤不平站了出來，質問道：“民婦鬥膽一問，小女可有得罪王妃娘娘？何故受此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