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天子私下授意他們回京背後的真實用意，李予初更擔心眼前的事兒。
此刻，她正駕馬狂奔，在去北地的路上，同行的自然還有慕容瑾他們父子。
阿今在慕容瑾懷裏，小手緊緊抓着衣襟，大氣都不敢喘，天知道他爲什麽上課上到一半就被立冬姨抱走了，别說罰背的還沒背完，連跟夫子打招呼都來不及，就被抱走了。
見到母妃，母妃一臉茫然，看着他隻說一句話：“你曾祖父，你見不見？”
當然見！
阿今不知道聽夫子說了多少次，他外祖家有多厲害！多少大家都跟他們家有關系，不是益友就是良師，他那幾個夫子，他們的師父無一不是外祖家的門生或者是門生的朋友，阿今早就聽爛了，雖然母妃并沒有說過多少外祖家的厲害之處，他也聽了不少。
可是，他還有一個小問題……
那就是……
夫子們說，曾祖父已經仙去了啊！
阿今不太明白，不是說，是當年救災抗洪的時候仙去的？
這話他不敢問，怕惹母妃傷心。
再然後，他就被抓上馬，跟父王共騎了，越往東北方向去，這一路的風沙就越是醉人，迷得他眼睛都快要打不開了，這才面對着父王坐着，其實他屁股有點兒疼，阿今想，算了，很快就能到了，他還能再忍忍，父王說了，男孩子，得有男孩子的樣子！你看，春雨姐姐都沒喊疼，母妃也沒有呢！
阿今已經記不得奔波了多久，反正看見滿天飛沙的時候，差不多就到了。
被抱下馬，他一腳踩下去就差點兒把自己摔了，連忙一把抓住父王的衣擺，再一擡頭，就又被抱起來了。
他有點兒恍惚，隻聽見母妃的在說：“秋哥哥，祖父在哪兒？！”
李予初心神不穩，下馬差點兒摔一跤，直接奔向将軍府，還沒到近前就跟早早等着的李秋搭了話。
李秋不知道都等了多久了，終于見着姑娘到了，熱淚都要下來了，顧不得後面跟的是什麽人，就帶着姑娘往裏去了。
從來沒有覺得這條路這麽長過，李予初一腳深一腳淺，機械又木然的跟着李秋往裏去，越過一個個院門大開的院落，原本應該學生遍地、讀書聲不絕于耳的地方，現在安靜得不像話，仿佛在醞釀着一場風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李予初漸漸模糊了視線，沒來由的心慌，就在險些又一次摔倒的時候，被慕容瑾一把扶住，再一看，阿今正仰着臉看着她，一臉擔憂。
“母妃沒事兒……沒事兒……”李予初扯了扯嘴角，卻笑得無比苦澀牽強，還不如不笑，反而惹人擔憂。
慕容瑾一路上也想得差不多了，一邊心驚一邊覺得心寒，如果他猜的不錯，恐怕他之前遲遲沒有見到的那位閻将軍清客，便是她祖父了，也就是前前任帝師。
傳聞早在洪災中仙去的李先生，名滿天下的李先生，門生遍朝野的祭酒大人。
居然一直窩在北地這黃沙裏，書生如帝師，卻跟将士們同住，隐姓埋名至此……
“不要怕，周拾很快就能到，會沒事兒的……”慕容瑾也不能肯定，但這時候總不能吓她，先寬心總是沒錯的。
退一萬步講，還沒挂白幡，總還沒到那個地步，應該也還來得及……
李予初抹了抹眼淚，拉着硬塞進自己手裏的小手，又被慕容瑾攬着肩，進了内院。
還是熟悉的陳設，熟悉的院落，一如當年，仿佛時間在這裏停止了，跟六年前沒有差别，跟八年前沒有區别，跟十六七年前沒有什麽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她漸漸長大、遠走、嫁人，不同的是，這院子裏總是在樹下乘涼搖扇的老人越來越蒼老越來越沉默寡言……
看着那棵老樹，李予初甚至還記得自己是怎麽爬上去又下不來了的，結果又死要面子，不肯跟人講，在樹上蹲了半天，最後還得人哄着才“勉爲其難”的下來，下來了都不忘逞強。
一腳踩進屋子裏，濃重的藥味兒齊齊襲來，熏的人鼻子都要掉了，最直接的是阿今連連打了幾個噴嚏，又覺得不太好，捂着臉不敢看人。
李秋緩了緩，沉沉喘了口氣，最後揚起一抹笑來，再次開了門窗，說：“姑娘回來了，先生一定高興得很，姑爺和……小公子也來了，先生恐怕還有吃一驚呢！”
李予初卻笑不出來，這味道實在是太濃了，比聞雪院的味道都重，可想而知，這藥是吃了多久了……
腳下仿佛萬斤重，艱難踏進屋子裏，一眼就看見了窩在太師椅的身影，隻一眼，眼淚就湧了出來。
這才多久沒見，這才……
其實也好久了，六年了，不是麽？
祖父當年的學生都駕崩五載了，她的兒子都能背完《孟子》第一冊了，不是麽？
記憶裏仙風道骨的人，現在仿佛隻剩下了骨頭，瘦弱的不像話，斜斜倚在太師椅裏，了無生氣，看得人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幾分，生怕打擾了……
“祖父……”李予初喃喃了一句，太師椅上的人卻仿佛敏銳依舊，還是從前的那樣，隻是，單單一個看過來的動作，就仿佛花了他好大力氣。
看得李予初鼻頭一酸，險些當場哭出來。
“安安來了……”老人眯起眼睛，不知何時變得渾濁了的眼睛，從她身後的兩人身上飄過，看了看又落在李予初身上，說，“襄王父子也來了，那就坐罷。”
李予初撲過去，跪倒在側，是她忘了，西原跟北地，總不會比京都城離北地遠的，可她還是沒來過！
明知道祖父一人在這裏，哪怕有幾十年作伴的書童李秋和莫逆之交閻将軍在，可他們也代替不了家裏人啊！明明後輩都在，個個活的好好的，卻沒有一個在祖父身邊，而曾經在身邊的自己，也遠走了，到頭來，還是一個人……
“王爺，管管你這王妃罷，眼淚要淹死人了，這還當着小孩兒的面呢！”木先生摸了摸孫女的頭，終究是跟慕容瑾說了這麽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