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卧室,所有的窗簾都緊閉着,使得房間顯得尤爲昏暗。
于淑慧邁步走進來,看着沒有半點光亮的房間,擡腿邁過一個個的酒瓶,一邊走,一邊環顧着,聞着空氣中彌漫着的酒味。
當推開主卧的門後,她才終于看到抱着膝蓋蹲在地上的林義。
看到自己進來,他似乎沒有半點反應,而空氣中的酒味也變得愈發刺鼻起來。
見到他這副樣子,于淑慧張張嘴,想說些什麽,但卻如鲠在喉,眼眶莫名的有些酸澀。
沉默良久,心中所有想說的話隻化作了最簡單的一句,“兒子,媽來了。”
語氣有些顫抖,也有些哽咽。
林義沒有言語,緩緩的擡起頭,瞧着眼前的人影,半晌後,才輕輕的嗯上一聲。
随後又是沉默。
相顧無言。
多日沒有打理的頭發顯得淩亂不堪,面容上滿是憔悴,或許是很久不見太陽的緣故,臉色也很是蒼白。
就在林義擡頭的那一刻,于淑慧看到他望向自己的那雙眼睛裏,
沒有半點生氣。
作爲母親,她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默默的看着,看着他這幅一蹶不振的樣子,看着他身上那股子極深的頹廢感。
從來沒有在他身上出現過的頹廢感。
将手裏的食盒放到地上,于淑慧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看着眼前的兒子,伸手輕撫着他的臉,“兒子,你跟媽說句話行嗎?”
“.....”
沒有回應。
林義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母親,看着這個生他養他的女人,看着她臉上止不住的眼淚。
感覺自己的思維似乎已經停滞,渾身也提不上半點力氣,隻能怔怔看着她。
半晌後,才伸出手在她臉上擦拭幾下,一聲極爲沙啞的聲音從他口中傳出,“媽,你别哭。”
“媽不哭,媽不哭,可你現在這個樣子,媽看着心疼。”
于淑慧連連擦拭着臉上的淚水,極力的扯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
“警察已經找了大半個月了,說不定很快就有線索,你放心,肯定能找到的。”
一雙無神的眼睛,望着眼前這個試圖安慰自己的女人,林義沉默片刻,緩緩的搖了搖頭,“找不到的。”
那天回來之後,自己就沒有找到她的身影,任何的地方也找不到。
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就像三年前她突然莫名其妙的出現一樣,她又突然莫名其妙,毫無征兆的消失。
他心裏清楚的知道,小狐妖是回到了屬于她的世界,那個自己無法到達的世界,青丘。
他一直不願意去想的事情,一直不願意去面對的事情,終究還是不可避免的發生。
他把小狐妖給弄丢了。
“怎麽會找不到,你别灰心,一定能找到的,媽給你保證,一定能找到她。”
望着眼前的兒子,看着他臉上深深的落寞與無助,于淑慧隻覺得心如刀絞,卻又幫不上忙。
好端端的,怎麽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林義看了她片刻,小聲道:“媽,你的兒媳婦其實是隻狐妖,你信嗎?”
“媽信。”
“嗯。”林義輕輕的應上一聲,又把腦袋垂下去埋在膝間,過了片刻,他開口道:“媽,你走吧。”
“媽不....”
“媽,我想一個人待着。”
林義再次開口,卻沒有擡頭,隻是靜靜的盯着地面,耳邊似乎又響起了母親的說話聲,她似乎在叮囑自己什麽,但好像又聽不真切,總感覺一切的聲音都離自己很遙遠。
時間仿佛靜止下來。
他蹲坐在地上怔怔的出神,半晌後,才終于擡起頭來,可房間裏卻已經沒有了母親的身影,他看着地面上的食盒,停頓一瞬,又将目光挪開。
房間裏很安靜,一切都很安靜,廚房裏沒有炒菜聲,客廳裏沒有啪嗒啪嗒的鍵盤聲,浴室裏沒有嘩啦的水聲。
任何的角落都沒有.....她的聲音。
隻有無盡的安靜。
可陽台上依然晾着她的衣服,打開衣櫃,那件紅色的嫁衣格外顯眼,床上的玩偶,電腦桌上的盆栽,那兩把放置着抱枕的太師椅。
茶幾下那幾本學習的教材。
這個家裏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處處都有着她留下的痕迹,但如今卻沒有她的痕迹。
林義仔細端詳着牆上那張倆人的婚紗照,看着照片裏那個笑顔如花的她,靜靜的看着。
一幕幕的記憶不可避免的在腦海中浮現。
“我,我想回家。”
“我們隻是假裝的情侶,不是真的。”
“你是個不要臉的色批。”
“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你,可..我覺得我現在不想回去了。”
“林義,我喜歡你。”
“你要永遠的喜歡我,一直的喜歡我知道嗎?”
“老公,我想給你生個寶寶,生一個屬于我們的寶寶。”
想着想着,林義突然感到嘴唇有些濕潤,有着些許的溫熱,有着鹹絲絲的感覺。
他又拿起地上的酒瓶,湊到嘴邊。
仰頭一飲而盡,酒精帶來的辛辣感刺激着他的咽喉,眸子裏也出現短暫的失神。
眼前終于又看到了她的身影,她蹙着眉,小鼻子微微皺起,似乎是有些不樂意。
帶着幾分薄嗔的聲音在耳邊回蕩着。
“你答應過我不喝酒的...”
林義的雙眼恍惚了起來,似是魔怔了一般,他嘴角上揚,臉上露出了笑意,卻依然難掩眼中的悲傷。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眼前的身影,但又猶豫着将手收回,對着空氣輕聲說道:“我沒想喝的,可我想再看看你......”
沒有回應。
眼前的幻象消失,耳邊再一次陷入沉寂。
身體後仰,讓自己平躺在地闆上,他怔怔的望着天花闆,嘴唇翕動,聲音滿是歉意。
“對不起,以前說過就算你消失了我也一定會找到你的,可我卻找不到你....”
自己終究還是食言了。
青丘離得太遠,我不知道該怎麽去。
我也不知道怎麽才能找到你。
腦海中無緣無故的想起了曾經去太真觀的經曆,想起了那支掉落在地上的木簽,想起了那句卦辭。
鳳去秦樓,雲斂巫山,河漢不可渡,瑤姬難複現。
這支簽詞的含義原來是這個意思。
自己本該知道的。
也早就已經知道的。
但自己卻沒想到有朝一日,這支簽真的會應驗。
或許……
更應該說自己不願去想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