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超無言，跪坐在劉備的面前，非常認真的聽着劉備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

這些話劉備從沒有對其他人說過。

“後來知道爲什麽用你？

不是把你放在成都養老嗎？”

劉備對馬超說道。

馬超搖頭道：“末将不知道。”

馬超投劉備之時，三十六歲，這個時候放在成都養老，不會有人說劉備委屈了馬超，劉備集團上上下下都會默認劉備對于馬超的處置。

但仿若是換了其他任何一個身上沒有發生馬超同樣事迹的人，三十六歲就被劉備丢去養老，總會有人出來主持公道的。

漢人重孝道，孝更是能影響人的仕途官運，舉孝廉大漢重孝最直接的體現。

馬超所作所爲，确實是不爲人所齒。

“當時我麾下，除開阿鬥，無一人幫你說話。

你的家人也是阿鬥安排天網暗中救下的。

阿鬥爲你說了一次話之後，就不在多說。

他那個時候大概是覺得你還年輕，他也遲早會執掌大權，到了他掌權的時候再用你。

後來，經略涼州，又一個人提出來要用你。

孟起，你猜猜這人是誰？”

馬超思索道：“法尚書？”

劉備搖了搖頭：“當時孝直新附，在這樣的戰略決策上面建言都很少，隻是查補缺漏，對于用人之事，孝直從不建言。”

法正是扶風郡人，幼年和少年時期在沒少去涼州地界縱馬遊玩，也算得上是半個涼州人，對馬超這批涼州将領還是頗有好感的。

劉備如此說，就隻有諸葛亮和龐統了。

“是龐軍師嗎？”

劉備搖頭：“是孔明提議的這件事。

孔明提議之後，我便讓你與子龍一起入涼州。”

馬超驚訝道：“爲何諸葛軍師提議……”諸葛亮速來是穩重之人，而且對于馬超也一直都是不冷不熱。

并且諸葛亮重規矩，馬超這種違背孝道之人，在諸葛亮眼裏看來，便是最大的不守規矩之人。

“是因爲涼州。

涼州得失影響太大。

在孔明的眼裏，得失涼州關聯着我們所有人的命運。

在這個前提下，孔明才提議用了最适合涼州局面的你。

而後，在涼州夏侯惇之戰中，你爲子龍擋了一箭，這個時候我才徹徹底底的打算用你了。

而後讓你擔任義從軍的統領。”

“孟起啊，我既然用你，就考慮到了諸多後果。

自黃巾之亂起，我輾轉至今，識人無數，看人的眼光也愈發的準确了。

我知道你心裏終究還是有一些不服氣的，我理解，畢竟孟起你以前在涼州是一方諸侯，如今也正是壯年，心中有雄心壯志。

但是孟起，我不怕你有這樣的野心。”

劉備自信滿滿。

馬超小心問道：“主公，明知末将如此，爲何主公還要重用我？”

“因爲現在我還活着，我活着之後還有阿鬥能完全掌控大局。”

劉備平淡的說道。

馬超心中有愧疚，有無奈，有驚疑，各種情緒夾雜，馬超也無疑是一個聰明人，從榻上下來，馬超拜伏于地：“主公，馬超自幼在涼州馳騁，如那野馬，無拘無束，自認爲憑借手中一杆長槍能掃平亂世。

但世事難測，超先後敗亡，走投無路之下幸得主公收容，超固然心有不甘，但超也是審時度勢之人，主公乃是當世明君，超願意跟随主公，成爲主公手中的刀槍，掃平這個亂世。

超以後若再有二心，主公斬我馬超全家，都絕無怨言。”

劉備再次将馬超扶了起來，劉備對馬超說道：“孟起，我用人不疑，用了你就不會擔心你再有其他想法了。

現在正是戰争的關鍵時刻，你當心無旁骛，且去好好的安頓好士卒吧。”

馬超再次對劉備抱拳作揖，然後退了出去。

馬超離去後，龐統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劉備笑着對龐統問道：“士元，你覺得馬超如何？”

“馬超城府不深，但也不是愚笨之輩。

而且現在馬超的兒子馬鋒頗爲少主看中，再有今日馬超自身之地位，更有馬岱、龐德等涼州将領，日後馬氏飛黃騰達，榮華富貴本就是闆上釘釘的。

馬超不會在有其他的想法的，就算有也會深埋在心底，最後帶進墳墓裏的。”

龐統說道。

劉備點了點頭，說道：“馬鋒在衡山學宮，以後注定是要成爲衡山學宮的山主的，如果馬超沒有得失心瘋，不會有什麽妄動之舉的。”

“不過主公，有些事不可不防。”

龐統正色說道。

正如現在劉備進了漢中王，就有人想要劉備再進一步當皇帝，而劉備自己并不想這樣。

馬超也一樣，馬超作爲涼州武将派系的領頭人物，他的命運關乎着整個涼州派系。

有時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正是如此道理。

人到了一定的位置，不一定會按照自己想要走的路走下去，往往會被命運共同體的人推着往前走。

劉備對龐統道：“不用操心這些東西，馬超若是連這個都處理不好，那他就幹脆還是去涼州養馬吧。”

馬超出了房間後，馬岱和龐德都在等待着馬超出來，見到馬超出來，兩人迎了上來，馬岱詢問道：“兄長，可有事？”

“主公是心懷天下之人，我已經與主公說清楚了。

日後我們當爲主公效死命。”

馬超與馬岱和龐德說道。

見馬超說話語氣鄭重，馬岱和龐德心中已然明了，劉備并沒有與馬超計較，反而讓馬超更加心悅誠服。

法正穿着甲胄走來，正巧看到馬超一行人從劉備的官邸走出，幾人行禮過後，法正對馬超道：“事情我已經聽說，不過見孟起眉宇間并無凝重之色，以主公的性格，孟起此時應該無憂了吧？”

“承蒙主公厚愛，也感激主公的相信，末将暫時無事。

多謝尚書挂念了。”

馬超抱拳說道。

法正道：“不過孟起最近還是低調幾份比較好。

孟起如今的位置也算是位高權重，總有一些人盯着你的。”

“末将知曉了。”

馬超道。

“不過孟起也不要妄自菲薄，你是統軍大将，是主公信任的将帥，不是一些阿貓阿狗都能侮辱你的。”

法正道。

“末将記住了。”

法正朝着馬超抱了抱拳，告辭離去。

“兄長，我們以後該怎麽做？”

騎上戰馬之後，馬岱對馬超問道。

馬超騎在馬上驅使戰馬緩慢的向前走着，見到馬超陷入了思索狀态，馬岱和龐德都沒有打擾馬超。

“仲華（馬岱字，最早出現一百四十六章），令明，我們恐怕要分别一段時日了。”

馬超對二人說道。

兩人不解，龐德納悶道：“什麽分别？

孟起你要去哪兒？”

馬超搖頭道：“我哪兒也不能去，我必須要跟在主公身邊，主公才會放心。

現在的情況是我們作爲涼州将領，不應該成堆，更不應該成團統領一軍的，這樣會招人閑話。

我打算讓仲華去子龍麾下，令明你去荊州關将軍麾下。”

龐德不由怒道：“何至于此？

我們好好的待在涼州，誰敢說屁話？”

馬岱搖頭歎息，此時才有一種身不由己的悲哀。

“兄長，我有點懷念……”“住口。”

馬超轉過頭怒視馬岱。

馬岱吞咽下要說話的，又歎了一口氣。

“龐德、馬岱，我們的家小都爲少主所救，我們在涼州被夏侯淵、楊阜、姜叙所驅逐，在渭水爲曹操所敗，我們是四面皆敵，走投無路之時主公願意收留我等，這都是大恩德，我馬超已經沒有了名聲，在世人眼中是不忠不孝之人，但如果再給我一個選擇，我一定不會選擇背負這些罵名的這條路。

現在，我不想再重蹈覆轍，且安安穩穩的爲我們的家人拼出不再擔心受怕、颠沛流離的生活吧。”

悔恨嗎？

當然悔恨。

但又如何？

路是自己選擇的，作爲一個男人，就應該背負這些後果。

馬超并不覺得自己可憐，反而覺得自己可恨。

那現在又能如何？

安心爲劉備打天下，封侯拜将，爲子孫博取富貴。

想通了一切，心中所有都釋然了。

“我明日就會與主公提這件事。

當然，你們如果有想去的軍隊，自可以說。

我以後會盡量的避嫌，不讓我們三人太過于親近。”

馬超道。

“何至于此啊。”

馬岱說道。

龐德悶不做聲，平日裏大大咧咧的漢子，這個時候也知道事情嚴重性，自己不是個善于動腦子的人，幹脆讓馬超和馬岱動腦子吧，自己聽命令就行了。

“若不如此，令明和你未來都得不到升遷，會因爲我一直會無法得到重用。

隻有分開，我們才能擺脫未來可能被冠上涼黨的可能。”

馬超說道。

“行，我聽兄長的。”

這些彎彎繞繞，馬岱也懂的。

隻是作爲一個領兵作戰的将領，對這些并不敏感，覺得實在是算不得什麽事情。

龐德也悶聲道：“我就去荊州吧。

關雲長手底下也沒有什麽騎将，我去荊州想必最不濟也能領一支騎兵吧。”

馬超道：“那就如此安排吧。”

此時，心中幾分小心，幾分心酸，幾分悲哀，隻有馬超自己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