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衛道長
鹞子哥等人焦急無措的面孔如流星般在我眼前劃過,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和低吼聲在耳廓中回蕩着……
我的身體狠狠墜落在地,因爲沖擊力量太大,血肉之軀甚至在地上彈起,又滾出去一截兒……
然後……我就進入了一種非常奇怪的狀态。
就像許多動畫片裏的人被砸暈後,腦袋上總會跑出一圈搞笑的小星星一樣,那一刹那我真的看見了星星,不過,我看見的卻不是一兩圈,而是一整片的星空,無數璀璨的光點在我眼前閃耀着,彈指間,星空破滅,又有無數幻象紛至沓來。
恍惚中,我見到了驚濤駭浪,又聽見了鼓樂齊鳴,最後甚至有龍吟虎嘯……
當這一切都逝去後,我就進入了一種更加奇怪的狀态。
我有着非常清醒的意識,卻無法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存在,魂魄好像一點點從身體裏剝離了出來,稍稍适應,便有了玄之又玄、非常奇怪的感官,我能看見自己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口鼻間溢血,面色灰敗蠟黃,就我所知,好多死人都是這個模樣……
而以我的身體爲中心,周遭一兩米的範圍内,一切來得是如此的清晰,我甚至能清楚的看到雪蝠留下的糞便上的褶皺裏有小蟲子在慢吞吞的爬着,稍稍遠一些的地方就朦胧不清了,好似我被囚禁在了一方小小的空間裏,真真正正的畫地爲牢!
不待我徹底反應過來,老白和鹞子哥幾人就從朦胧中匆匆現身。
鹞子哥哆哆嗦嗦的伸手,想要把我從地上拉起,不過被無雙壓住手腕阻止了。
無雙說,雖然看不見哪裏來的力量把我擊飛了,但上身看起來好像有點變形,骨骼絕對是出了問題了,這種情況下盡量别抱起來……
他的聲音好像帶上了回音。
然後,他伸出手指輕輕壓在我脖子上,面色驟然變得極其難看,他低着頭,其他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我卻視線不會受到視角的任何影響,看得到他變得越來越猙獰的面孔,清秀的面孔嚴重的扭曲着,血絲兒自眼角處一點點的朝着瞳孔的位置蔓延……
老白試探性的把手指放到我鼻子上試了試鼻息,“哎呀”的叫了一聲嚎啕大哭起來,我不明白這厮爲什麽會有那麽多眼淚,而且說來就來,哭起來的時候就像鄉下長舌婦一般,聲音尖利難聽,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正在遭遇什麽酷刑一般,一邊哭一邊捶打着地面,說我這還借了他幾十年的壽命呢,咋說死就死呢,哭着哭着,鼻涕出來了,于是就捏着鼻翼“撲哧撲哧”的猛醒了兩下,哭嚎聲戛然而止,低頭看了眼挂在手指頭上的大鼻涕,一時有些無處安放,就在我衣服上抹了抹,然後繼續嚎哭……
我第一次發現,這厮的毛孔原來這麽粗大,尤其是鼻頭上那倆巨大的黑頭,看的我心癢難耐,很想提醒他趕緊擠掉……
張歆雅捂着小稚的眼睛默默轉過了身……
這一切都映在我眼裏,我終于明白了一件事——我已經死了,我的魂魄正在見證這一切……
隻是,我的内心裏卻古井無波,提不起任何情緒,談不上悲傷,甚至連遺憾都說不上,那麽多活着時日夜牽挂的未了之事,此刻好像一瞬間全部放下了,感覺躺在那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一個和我無關的陌生人一樣。
我想,所謂生死相隔,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生時兩難之事,死時一切開朗。
“我不信!!”
忽然,無雙昂頭低吼,旋即他匆匆将我腰間的風鈴摘了下來,拿捏着風鈴,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對着風鈴連喊着茳姚的名字……
可惜,那個紅衣女子再也沒有出現。
鹞子哥狠狠揉搓着發紅的眼睛,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說我和茳姚同命相連,我命喪于此,她怕是也早早魂飛魄散了。
無雙還想說什麽,鹞子哥微微搖頭,他渾身力氣瞬間散盡,頹然佝偻着身子,也不知在想着什麽。
鹞子哥說,怎麽也得報了這個仇。
無雙這才提起精神,默默點了點頭,然後将我背起,用繩索與他捆綁在一起,和鹞子哥他們一道撤出了這裏。
再度回到上面的時候,無雙才把我放了下來,緊接着我看到了我師父。
沒有悲傷,也沒有其他過激的神色。
他的眼神依舊深邃,靜靜注視着我。
鹞子哥問我師父,究竟是什麽襲擊了我,總要去報了這個仇才能甘心。
我師父微微搖頭,隻說了一句話——帶他回家吧!
無雙怒吼了一聲,好似鬼迷了心竅一般,忽然提起陌刀就朝着我師父劈砍過來。
我師父一閃身躲開,無雙面目猙獰的提刀追殺,二人眨眼間就從我有限的視野裏消失了,鹞子哥和張歆雅立即追了去。
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總之,我師父很快就回來了,手裏提着暈厥過去的無雙,并将無雙遞給了鹞子哥。
鹞子哥歎息一聲,正待要說什麽。
我師父卻笑着搖頭,說自己不會往心裏去,無雙就是個倔小子,心裏隻惦記着我這個人,見他如此,不生氣才怪,看似拔刀相向,實則卻不是要人命的角度,更多的是在發洩不滿而已。
他讓鹞子哥把無雙綁了帶上,至于我的屍體……卻是他親自背着的。
離開這裏的時候,當我師父經過真蠱婆的屍體旁,我總算見到了對方的真切模樣。
那是一個老婦人,滿頭灰白的頭發,血肉幹癟,形如一具幹屍,皮膚緊緊的繃在骨頭上,嘴巴大張着,好似臨死之前遇到了什麽極其恐怖的事情,臉上依舊殘留着恐懼,她的胸膛整個都炸開了,旁邊不遠處就是一隻形如水獺一樣的東西,不過體型更小,渾身光秃秃的,沒有毛發,蜷縮成一團……
那應該就是真蠱的真實模樣了……
再後來,我師父就帶着我離開了這裏,穿過之前打出的冗長盜洞,一直來到地表上。
外面正在下雪……
山裏很平靜,在我們離開的過程中,再沒有什麽魑魅魍魉來騷擾。
我師父和鹞子哥說,這山裏以後大抵是太平了,戰魂一般不會去叨擾活人。
看來,鬼界的戰争應該是結束了,而且,勝利者正是那位明朝的靖安侯。
我師父他們一路順遂的離開烏頭山,又跨過廣袤的雪原,最後直奔白根他們所在的村子。
進村時,我看到真武旗在村口飄揚。
我師父徑自去了白根家裏,然後……把我丢在房間裏就離開了。
這個時候我才産生了些奇怪的想法,既然人死了,不應該是趕緊找個地方埋了麽?這地方室外很冷,可室内的溫度卻很高,就這麽把一個死人丢在房間裏,過幾天屍體不就臭了麽?
伴随着這種想法,我就這麽被局限在了屁大一丁點範圍内,除了炕,什麽都看不見,也無法确定外界的白天與夜晚,自然沒了時間概念,隻知道過了很久很久,而在這段時間裏,再沒有一個人來過這裏。
直至,一陣鋪天蓋地的強烈疲倦感傳來,這種古怪的感官才宣告終結。
下一刻,一切變得熟悉了……
我又能控制我的身體了,甚至,本能的一下子坐了起來,後腦和太陽穴突突的跳動,傳來的劇烈疼痛感告訴我——我确實是又“活”過來了!
“吱呀”一聲,緊閉的門忽然打開,我師父走了進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意吟吟的問道:“衛道長,現在感覺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