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公羊葬


第752章 公羊葬

黑暗中,張歆雅眼睛一下子睜的很大,仿佛頭一次認識我一樣,從頭到腳上上下下認認真真的打量了一圈,确認我腦袋不像是出了問題,這才有些僵硬的問道:“野狗子?你确定要培養個野狗子出來?”

我聳了聳肩:“問題很大嗎?”

“不是,你沒理解我的話,不是問題大不大的原因,而是……這個世界上難道真有野狗子?”

張歆雅自顧自的說道:“野狗這個故事是出自《聊齋》,蒲松林寫這些鬼鬼神神的故事,更多的是爲了諷刺當時的情況!于七之亂算是順治年間一場頗具規模的起義,前前後後持續長達十五年之久,清廷鎮壓反叛之後,更是對整個地區進行了屠殺,山東很多地方幾乎被屠城白地,就算是已經死了的人都被從墳墓裏揪出來鞭屍。故事裏面的野狗子這種怪物,其實指的是當時的官僚和統治者,罵他們連死人都不肯放過……”

我笑着搖了搖頭:“聊齋裏面有狐妖,這是虛構的嗎?還有那畫皮鬼,也是虛構的麽?這本書确實是諷刺影射當時的現實的,可是,裏面的一些東西卻也不是空穴來風啊,很多神鬼妖魔都是有一些民間傳說的,不是無根之萍,比方說這個野狗子……确确實實是有過這種東西的,蒲松林聽了這麽個由頭,于是就拿進了自己的故事裏,借鬼神之名說了自己想說的話,免得又來一出‘清風不識字’的悲劇。”

張歆雅道:“世上還真有這種能懾服的鬼神一動不敢動的玩意?”

“有,但不能長存,而且基本都是人禍,不是天生天養的。”

我話鋒一轉,問道:“你說,屍鬼妖魔這些東西的道行是哪裏來的?”

“廢話,人是怎麽長大的?那些東西說到底跟人一樣,靠的都是這片天地,隻不過人吃的是五谷雜糧,那些東西吃的是日精月華罷了!”

張歆雅丢給我一個白眼,沒好氣的道:“你到底要說什麽?”

“是啊,日精月華也好、人的精血骨髓也罷,或者是陰氣、怨氣、晦氣也算,總歸是逃不過地脈兩個字兒。”

我說道:“兒子敬畏老子,這是天生的,老子敬畏爺爺,這也是天生的,不光得靠着人家吃飯,離了人家就長不大,更多是血脈鎮壓,沒法子,這是自古的規矩,不單單是約定俗成,骨血裏就帶着這東西,不肖子孫終究是個例,若是成了慣例,家家婆娘的肚子剛剛大起來,當爹的就已經知道裏面是個會把自己剝皮抽骨的東西,豈能容得他長大成人?那人類這東西也早就沒了。

所以說,這天底下最厲害的血脈鎮壓,就是這種血脈鎮壓。

豺狼虎豹這些玩意其實對人也是有血脈鎮壓的,赤手空拳看見了誰不害怕?結果呢,現在不都成保護動物了?

這樣的血脈鎮壓是不夠的!

而對于鬼神之物,能滋養它們的一些奇特地脈就是他們的爹娘”

鹞子哥從旁補充道:“所以,所謂的野狗子,其實就是地脈的化身……”

話沒說完,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來,惡狠狠的盯着我:“所以,你在打那條地脈的主意?”

我聳了聳肩。

“你是不是瘋了?”

鹞子哥咬牙切齒的說道:“上回斬了龍子脈什麽結果你自己心裏沒數?難不成又想被活埋在荒地裏眼巴巴的等死?這回要是再出了事,你可未必會有上回的好運氣,平白無故的跑出一個鬼母來像拔蘿蔔一樣把你拔出去!”

“你看,這就是我不肯和你們說的原因。”

我苦笑道:“不過你也别激動,那條地脈咱們當時不是說了嘛,一條陰蛇脈而已,不像龍子脈那麽霸道,我翻來覆去的琢磨過這個事兒,動了不會要命!”

鹞子哥盯着我的眼神猶如惡鬼見了仇人一樣,鼻息咻咻的,隔着好幾步的距離,我都能嗅到他口鼻中噴出的蒜臭氣。

我本能的偏了偏頭,咕哝道:“也不知道你這每逢辦事一定要吃好多大蒜,認爲如此能辟邪的講究到底是從哪裏學來的,我記得不論是南派還是北派,好像都沒有這種講究吧?”

鹞子哥一把捉住了我的手腕,費了好大勁才算是把怒火壓了下去,恨恨的說道:“現如今你說出來,我們怕是攔不住了,那不妨幹脆把你要做的事兒都抖出來吧,你打算怎麽讓湯賀成了那條陰蛇脈的化身?”

我歎息道:“還能怎麽辦?不外乎公羊葬而已!”

鹞子哥微微眯起眼睛:“什麽是公羊葬?”

我咧嘴一笑:“肯定不是把人跟公羊埋在一起啊,公羊公羊,聽名字也知道,這就是儒家的公羊,這其實也是西漢時一個禮官無意間給人出的一個缺德主意罷了……”

提及儒家,現在的人腦子裏約莫就會蹦出一連串的黑曆史。

程朱理學、裹小腳、投獻、手無縛雞之力……

哪怕是說起清朝完蛋的原因,儒家還是免不了被揪出來遊街示衆一番……

總歸,儒家和懦弱基本上是劃等号的,實際上被統治者閹割後的儒家也确實挺招人罵的,然而早期的儒家卻不是這麽回事。

孔子本身就是個身高兩米開外的壯漢,陸行不避虎豹的猛士孟奔都被他的勇武折服,這樣一個人帶着三千弟子周遊列國,到處和人講道理,你确定那叫講道理嗎?指望這樣一個人教人懦弱,那不現實。

實際上,早期儒家的核心裏有個詞兒,叫做大複仇主義。

西漢時盛行的公羊派推崇的就是這玩意。

公羊派有個弟子,名叫窦骁,他的母親是個寡婦,含辛茹苦的把他養大,在他外出遊學的時候,家裏被一個青皮踹了門,寡婦不堪受辱,一頭撞死在柱子上。

這個窦骁當時是我家一位老祖宗的朋友,接到家鄉收來的信後,挎了一把長刀來與我家老祖辭别。

是夜,兩人酒醉說話。

窦骁一邊抹着眼淚,一邊說着許多微言大義。

大抵就是子貢和孔子之間的一段對話。

子貢問孔子,父母之仇怎麽辦?

孔子說,不共戴天,不報仇就不做官,隻要在集市上看到對方,沒說的,上去幹他!

我家老祖一聽就明白了,大腿一拍豎了個大拇指——兄弟,是條漢子啊,道理都明白你還在這兒跟我逼逼什麽?回鄉去幹死他啊!

那窦骁有點尴尬了,嘟嘟囔囔半響才說了實話,原來那仇家不是個簡單的青皮,而是跟着當地一個豪強混的,那豪強不單在綠林道上很有号召力,據說手下還有巫祝,能馭鬼神,不單是黑白通吃,恐怕連陰陽都通吃,他擔心不單活着的時候幹不過人家,就算是死了也幹不過啊……

我家老祖一思忖,就說,死了你就不一定能回來了,果真能回來,那是我的事,你隻管做你現在能做的事就好。

窦骁幹了一樽酒,抹了把下巴,追問,如果我死了果真能回來?如何?

我家老祖沉吟片刻,道:先爲你收屍,炮制之,在尋一強悍地脈,葬之,以軀殼爲容器,奪山河之力,再魂魄入主,如此,何愁大仇不報?隻是,終非是你的力量,魂魄入主,如入刀山火海,好似千刀萬剮,且最多隻能維持七日,自然散去,屆時,魂飛魄散,再無來生,你怕不怕?

窦骁聽了,二話不說,提起刀就走。

“說到底,這就是我家一位老祖根據當時情況出的一個缺德主意,因爲那窦骁是儒家公羊派的弟子,所以,他幹脆将這種埋死人的法子稱之爲……公羊葬!”

我面無表情的說出了這公羊葬的來曆,到底是怎麽個做法,鹞子哥他們此刻想必也心裏有數了,之前我爲什麽要那麽炮制湯賀的屍體,自然也就明了了。

鹞子哥氣急敗壞的拿手指虛指了指我,終究再沒能說出什麽,已經到了這一步,旁人也隻能幽幽一歎。

我卻不是太在乎這個事兒,腳下的步子卻是邁的又快了幾分,今天晚上的一切行動都是我事先盤算過的,時間也差的不是很多,約莫在晚上三點,天地間陰氣最爲濃郁的時候,我們如期抵達了我早就盯好的地方。

“就是這裏了!”

我指着黑暗中好似一頭怪獸一樣盤卧在大抵的上的山梁,輕聲道:“陰蛇脈,好地方啊,打見第一眼起,我就惦記上這塊地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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