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洞中論道


第1164章 洞中論道

無數靈氣所結的絲線張牙舞爪的停留在我面前,當我睜開眼的時候,最近的一根都已經觸及到了我的眼睫毛,在我的視野裏留下一團白色的朦胧陰影。

毫不懷疑,這些代表着一位天師本源力量的絲線,可以輕輕松松穿透我的血肉之軀,把我紮的千瘡百孔,像個篩子。

肺部忽然傳來一陣陣憋脹感,我這才驚覺原來我已經許久沒有呼吸了,可口鼻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死活不能把憋在肺部的那口氣吐出去。

忽的,這些停留在我面前的絲線擺動了一下,緊随其後如潮水般退去,它們并沒有在結成絲繭,而是齊齊奔着我師父的丹田處洶湧而去。

它們本就是從皮膚的毛孔裏延伸出來的,此刻又順着毛孔鑽了回去。

連那些外溢的靈氣也不例外,順着我師父天靈處回攏。

此刻的我師父就像是一頭巨鲸吸水,瘋狂的将此前自己所遺失的一切收攏回去。

很快,風平浪靜。

我師父那雙冷漠的眼睛已經閉上了,他盤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白吞咽着口水低聲艱難問了我一句。

我微微搖頭,我也沒有答案。

轟隆!!

正當我們幾人面面相觑之際,忽的一聲悶雷炸響,雷聲源自于我師父體内,吓得老白一哆嗦,險些坐在地上。

須臾後,我師父徐徐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仍舊是茫然的,還有些空洞。

我心裏一突,難道……到頭來他還是成了一尊泥胎石塑?

腦袋裏“嗡”了一下,握在手裏的刀也“叮咚”落地,我隻是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似乎并沒有覺得悲傷,甚至連一丁點的情緒都沒有,腦袋裏隻剩下了一個念頭在回蕩着——我,沒家了,真的成了孤魂野鬼。

這時,我師父的空洞的眼神裏卻忽然泛起了一些溫度,那溫度在逐漸升高,繼而變成了溫和的笑意,眼睛微微眯着,眼角紋拉的很長,忽的輕喝道:“逆徒,手持兵刃,意欲何爲?!”

昔年有一個叫範進的家夥,參加了一輩子的科考,白發蒼蒼才中了舉,于是喜極而瘋。

我覺得和這家夥倒是挺像的,大悲大喜之間,縱然平日誦經求道,也算養了一副好心性,仍舊是扛不住,“哇”的哭嚎了一聲,蓬頭垢面跟個瘋子似的朝我師父撲去,怎料腳下都是枝丫,跑到近前的時候卻被絆倒摔了個狗吃屎。

至此,我才清醒了一些,老老實實在我師父面前跪下,顫聲道:“弟子不孝……”

“沒有你,爲師或許真的回不來了。”

我師父用力揉了揉我的頭發,輕笑道:“看來你平日裏是真的用了功去學習,一衆人裏,也隻有你瞧出了一二,爲師很欣慰……”

話未說完,又一人撲了過來。

張歆雅可沒有我這麽講究,直接撞進了我師父懷裏,摟着我師父的脖子,死活不肯撒手,仿佛一松手,一個大活人就會平白無故的憑空蒸發了似的。

我師父愣了一下,随即又輕笑起來。

隻是,身邊圍着的人越來越多,我師父漸漸的笑不出來了,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抽了抽鼻子,一本正經的說道:“好了,成何體統,我常常教導你們,靜勝躁,寒勝熱,清靜爲天下正,你看看你們,稍稍經曆些挫折,一個個惶惶不可終日的,還不速速散開?”

我早被張歆雅他們擠到了外面,看的最是清楚,他說的倒是一本正經的,隻是大氣不敢出,眼睛裏的嫌棄都快溢出來了,分明是嫌棄我們這些人臭,熏得他受不了了。

這也難怪,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苦熬了這麽久,爲了安全起見,上個廁所都不敢走太遠,這地方早就惡臭熏天了,人泡在裏面能有好?

我下意識聞了聞自己的腋下,迅速擡起了頭,默默閉上眼睛緩和片刻,怎一個爽字了得,我師父被一群“乞丐”包圍在中間,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也就可想而知了。

待稍稍散開一些後,鹞子哥才問道:“叔,你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呀?眼看着你和驚蟄倆人恨不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過後又一團和氣的,實在是看不懂,好像我們這些人反而成了門外漢了。”

“你們難道不是門外漢嗎?一個個的隻知道舞刀弄槍,卻不肯踏實下來埋頭在故紙堆上鑽研,這方面你們的耐心和苦功比驚蟄差的多了,沒看出端倪也是正常。”

我師父微微搖頭,随後眼神有些飄忽,輕歎道:“肉身寸步未動,神魂已在天涯,這一次所見所聞所感,與我而言也算是一樁奇事了。

原來,這世間最自由的,莫過于是人的靈魂了,時間、空間,于這片世界而言無礙。

我曾站在時間的源頭看見混沌初開,陰陽劃分。

我曾立在雲端俯瞰芸芸衆生,見貧者饑寒交迫,見富翁勞心憔悴,見将軍百戰身死,又見婦孺嗷嗷待哺,這世間萬物,原來竟都是這般苟且艱難,煌煌天道之下,全無淨土可言,不過就是一方婆娑世界。

衆生草木,白雲蒼狗,一眼便是萬年,這世間原來從未變過。

那種刹那間的頓悟,那種浩蕩天道下的滄桑,隻看一眼,勝卻十年清修。

不知不覺間,我竟融入其中,忘了歸期。

及至有一日,忽而聽見有人好像在我耳邊竊竊低語,我蹙眉沉思許久,才忽然想到,似是驚蟄在呼喚我歸來。

我頓時驚覺,原來是一場大夢。

于是,我撥開天道的棋盤,在雲深霧罩中尋找我的肉身,可似有無數的力量在拉扯我,我眼前飛過所見種種,又差一點迷失其中,直至……被一陣危機所喚醒!”

“說穿了,宇宙天地,人如微塵,當你真正的去體悟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的渺小,弱小就會被同化,漸漸的忘記七情六欲,成爲其中的一部分,當然,這是往好聽了說,往難聽了說……便是坐化了。

以前有許多道家的高人,在坐觀天道的時候,忽然肉身死去,實際上就是魂魄被同化掉了,這就是我師父這一次化解心魔時最大的危險。”

我見鹞子哥他們一臉不解,就盡可能的用大白話解釋道:“我就是覺得他好像坐死關坐的太久了,所以常常拉着他說話,希望能給他提供一些幫助,後來見他明明神魂歸位了,可卻沒有一丁點人的感情,我心下琢磨着可能要壞菜,應該是我師父在歸位的時候,神魂力量消耗過大,又陷入了即将被同化的境地裏,隻剩下了一點潛意識紮根在深處,被逐漸吞噬。

一旦被徹底吞噬,他……真的不是他了,隻是泥胎木塑!

于是我攻擊他,給他壓力和危機,讓他的潛意識不要沉睡過去,最終以真我之身回歸。

這是《清微内丹術》裏有關于妄我和真我的一些闡述,這其實也不是咱們道家的說法,而是佛家的一些看法,隻是儒釋道彼此融合已有千年,咱們當今的道術,很多方面其實是有佛家的影子的,佛家亦如是。

而在修心境這一塊上,佛家也有其出彩的一面,咱們道家也參考的很多。

佛家的《俱舍論·破執我品》裏說,故佛說正法,如牝虎銜子,執真我爲有,則爲見牙傷,撥俗我爲無,便壞善業子。

真我乃是出離生死煩惱的自在之我,凡夫以世間爲常、樂、我、淨,以自己的一廂情願去看待事物,因而生出了痛苦,而世間的真理本應是無常、苦、無我、不淨的,我師父一夢三千年,見得都是這世間的苦難,便是在苦難中尋求超脫,最終選擇接受這種真理,這就是真我,不執著于自己的一廂情願與一時的苦樂感觸,而達到内心的絕對寂靜,妄我則正好與之相對。

可是呢,真我的絕對寂靜,和徹底成爲虛無本身是很難去界定的,修行之人一個把握不住,達不到真我,或許還要徹底完蛋。

當時我師父回歸時心神損耗,就站在了這樣一個很危險的境地上,我就是要用極端的危機喚醒他的真我,讓他徹底醒來。”

我師父聽後大喜過望,點頭道:“人人都說我弟子魯鈍,連我也曾如此認爲,可他腹中錦繡誰人看到了?于痛苦中超脫,在災厄中和自己和解,他走的比我們都要遠,這一番洞中論道,已有一甲子的功力,就連我這個天師都有些感觸。”

鹞子哥和老白倆人彼此對視,眨了眨眼睛,不明覺厲。

張歆雅一副我能聽懂的樣子,很認真的傾聽,但臉上的懵懂遮不住……

無雙在摳腳,刑鬼隸在看黃書,陳水生在啃手指頭……

唯一若有所思的也隻有小稚了。

我見狀輕歎一聲,知道自己是對牛彈琴了,于是問道:“師父,您現在……道行如何?!”

……

(第二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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