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死了嗎？如果我死了，這裏是什麽地方？”陳江連珠炮将三兩個問題一齊說出口。
“再過一分鍾，天就黑了。到時候，剛才發生的那件事，你又得經曆一遍。”饕餮一反常态，神情嚴肅，舉止端莊，這讓陳江很不習慣。
“也就是說，你剛才讓我看到了未來？”陳江道。
饕餮點點頭。
“我靠，這裏的怪物升級了，老子打不過了。”陳江一屁股蹲在地上，想起剛才發生的那件事，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吃了它。”
變戲法似的，饕餮翻手拿出一顆還在跳動着的心髒。粘稠的血挂在他的指縫間，徐徐拉到地上，在地上彙成黑褐色的一灘。
陳江擰起眉頭，滿眼抗拒。這幾天，他吃這玩意可算是吃頂了。
“你就不能給我吃點陽間的玩意兒？這都是什麽東西。”
“吃了能保命。”
饕餮話音還未落下，陳江就像魔怔了似的，盯着那顆心髒一動不動。
吃了，能保命嗎？
陳江耳畔仿佛又回響起那些鬼影快速移動時發出的破風聲。
“吃了它。”
饕餮的聲音柔和下來，陳江看了他一眼，右手微微擡起。
他知道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人死萬事空，隻要能保住他一條命，别說是一顆血淋淋的心髒了，就算是一坨屎，陳江都敢豁出去把那坨屎吃個精光。
他一把将那顆心髒從饕餮手中奪過來，硬着頭皮張開嘴，将那顆心髒兩手捧着送到嘴邊。
刺鼻的血腥味沖進他的鼻腔，被這腥味一鈎，陳江又産生一種強烈的吐意。
正常人誰能吃得下去這個？然而爲了活命，他别無選擇。陳江閉上雙眼，屏住呼吸，大口嘶咬咀嚼起來。
饕餮打了個響指，一根在空中飄轉的草莖徒然停滞。一圈又一圈漣漪以他爲中心擴散出去。
凡是漣漪掠過之處，那些隐身的餓鬼全都顯影。它們或是匍匐在地，或是後腿蹲踞，用它們森冷的豎睛将陳江緊緊鎖定。
一場針對陳江的圍獵已然吹響了号角，淩厲的殺氣潛藏在暗處蓄勢待發。觀其數量，密密麻麻何止上百頭！
陳江囫囵咽下第一口，砰的一聲，跪到地上，表情痛苦，後背像煮熟得大蝦一樣弓起，幹張着嘴卻發出一點聲音。
胸口要炸開了，像是一團烈火在胸腔裏熊熊燃燒。他下意識想要抓撓，好像撓破了，流血了，他就能清涼一點。
太熱了，太熱了！
陳江喘着粗氣，本來他那慘白如紙的皮膚現在通紅無比。
毫不誇張的說，他感覺自己就像浸泡在岩漿裏。
不光是血肉，就連他的骨頭都被燒化了，燒熔了。
“不行的話，就放棄吧。”饕餮蹲下身子，見陳江這麽痛苦，就像伸手将那顆剛吃一口的心髒拿回去。
陳江突然死死攥着那顆心髒，餓死鬼投胎似得把肉往嘴裏塞。
他明白這份痛苦，就是力量增強的迹象。
這就是他爲了變得強大而要付出的代價。
他擡起頭，痛苦而又猙獰的咀嚼吞咽着那顆心髒，眼神兇狠，渾身肌肉鼓脹，像極了一頭護食的猛獸。
綿綿不絕的熱量通過他體内每一根血管輸送至他全身，陳江弓着腰，哪怕後背上冒出濃濃白煙也不管不顧。
此時，他的下颌已經失去知覺，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在吃東西。
他隻是在機械的重複着嘶咬，咀嚼，吞咽這三個動作，全憑一股意念在支撐，不，是執念。
饕餮表情動容，有那麽一瞬間，他透過陳江看到了一頭卑賤的獸。
現在他已經不用過那種僅僅就爲了一口腐肉，哪怕送掉性命也在所不惜的生活。然而那段記憶，卻留在了他的腦海裏，打上深深的印記。
他不可能忘卻這段記憶，這是他的恥辱，是他的魔障，是他一輩子都躲不開的心結。
當他看到這種狀态下的陳江時，一種打心眼裏的厭惡油然而生。
這份厭惡不是針對于陳江，而是針對自己。可是他覺察不到這一點，在他急于找一個宣洩點的時候，他就隻能遷怒于陳江。
他一把抓住陳江的衣領，猛地将陳江舉起來。
若是在強烈的刺激下，人會本能的封閉自我來進行自我保護。現在，陳江就是如此。他仍舊大口啃食着那顆血淋淋的心髒，就連皮膚快要被他體内将要勃發的力量撐裂都不自知。
饕餮想要呵斥他，話到嘴邊卻猶豫了。
在他掏出那頭高階餓鬼的心髒時，他就已經想到了陳江會落得現在這般下場。
他有過猶豫，然而他沒得選，這顆心髒，陳江是非吃不可。
這是他早就計劃好了的，現在，他又有什麽立場呵斥陳江中途放棄呢？
這個蠢貨！
饕餮越看陳江這下三濫的模樣就越來氣，索性撒開手，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陳江撲通一聲摔倒地上，他現在好比喝的伶仃大醉，渾渾噩噩，怎麽舒服怎麽來。所以他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地上，怔怔看着那愈漸昏沉的蒼穹。
最後一口了嗎？
是的，最後一口了。
陳江兩手捧着那最後一點血淋漓的生肉，脫力了似得艱難的将它送到嘴邊。他閉上雙眼，猛地将那點生肉扣到自己嘴裏。
終于，吃完了······
他嘴角微微上揚，猙獰的五官舒展開來。這種感覺很奇妙，一波接一波的劇痛在他身體裏橫沖直撞，然而他感覺自己就像躲進了濃霧裏，那些劇痛是真實存在的沒錯，可是他卻和那劇痛斷開了鏈接。他的靈魂和軀體脫節了，他沒有感受到痛苦，反而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安甯。
“你知道，低階餓鬼吞食高階餓鬼的心髒會引發什麽後果嗎？”
天暗了下來，好似這附近所有的陰影都聚集起來，在饕餮面前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饕餮擡頭望去，冥土大神投下一化身，負手站在那大片的草地前，他與饕餮之間，就隔着一個陳江。
一個似睡非睡的陳江。
“爆體而亡？”
饕餮聳聳肩，在冥土大神面前，他又恢複成平日裏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在我看來，你現在這種行爲就是和你的目的背道而馳。”
“哦？你倒是說說，怎麽個背道而馳法兒？”
饕餮下意識看了眼陳江，目光中不經意間多了幾分擔憂。冥土大神敏銳的捕捉到了饕餮這一表情變化，那張藏在濃濃黑暗裏的臉露出來一個玩味的笑容。
“你我都知道，堕落成餓鬼的過程實際上就是一個人慢慢将自己遺忘的過程。”
“繼續說。”饕餮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
“當年本尊是怎麽設計的呢？”
冥土大神略一沉吟，接着微笑着繼續說道：“隻有走到修羅道的盡頭，那些已經堕落成的餓鬼的人類才能找回那些遺忘的記憶。”
“說重點。”饕餮惡狠狠的說道，然而冥土大神對此充耳不聞，兀自說下去：
“爲了增加趣味性，我還在中間加了把料，他們會在吞食别人心髒的時候，産生一種自己恢複記憶的錯覺。這種錯覺産生時還會伴随着強烈的快感。換句話說，同類的心髒就是本尊爲他們準備的毒品。”
“你也真夠變态的。”
“不過是圖一樂子罷了。”冥土大神話音一轉：“饕餮啊，饕餮。本尊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不能明悟本尊的意思嗎？”
饕餮眯縫起雙眼，皺起眉頭思考了一陣兒，突然腦中靈光一閃，他一下子豁然開朗：“原來如此，就算他能熬過這一劫，以後也會成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