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安的劉義真等人也收到了潼關的戰報。
“赫連勃勃大軍不知所蹤。”
最先反應過來的就是沈田子。
“難道潼關不是他的主攻方向？”
所有人望着宮殿内巨大的輿圖，将目光釘在了關中的北方。
“既然不走西路，那毫無疑問是北路。”
“關中北部溝渠縱橫，赫連勃勃會走哪裏呢？”
劉義真詢問起沈田子：“若将軍從北面攻關中，會怎麽打？”
沈田子深思片刻，手指緩緩指向輿圖。
“迂回向西，從安定郡南下，占據渭水北面。同時約定西邊的乞伏熾磐一同封鎖平涼、天水。之後聯絡魏國包圍潼關，将敵人徹底消滅。”
這種戰術幾乎是絕戶計。
除非劉裕率領建康北府軍傾巢而出，不然根本解不開這種必死殺局。
“不過...”
沈田子的話還沒說完。
“這樣雖然可以輕取關中，卻也要求各方齊心協力，免得被盟友背後捅刀子，以現在的局勢來看。這基本不太可能。”
說着，沈田子又将手指移向關中最中間。
“還有一條路，就是攻打北地郡！”
“一來，占據這裏，可以直接居高臨下對長安産生威脅，使長安民心浮動。”
“二來，這裏距離統萬城更近些。匈奴的補給線也就更短，适合長期作戰。”
“三來...”
這時王買德插話了。
“三來，一旦占據北地郡...長安以北再無險可依。赫連勃勃可以輕易的靠騎兵把關中的部隊活活耗死。”
兩人說完，大殿一片沉默。
“公子，現在...出兵嗎？”
縱然沈田子、王買德分析的再正确，終歸到底是紙上談兵。
如果赫連勃勃主力不在北地郡，那對現在的關中來說幾乎就是滅頂之災。
“事到如今，我們能做的已經不多了。”
劉義真站起身子，其他人也站起身。
“既然赫連勃勃已經出招，那應不應戰已經由不得我們。”
他的目光看向沈田子：“沈将軍，接下來...就要做你最擅長的事情了。”
沈田子眉毛輕挑，不知道劉義真是什麽意思。
“該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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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蛟和周吉在看到從北地郡城潰敗的部隊後一時間也失去了方向。
現在的北地郡幾乎就如同一個巨大的絞肉機。
盤旋在北地郡城周圍的胡夏騎兵就如同餓狼一般。隻要發現回城的晉軍就會撲上去把他們活活咬死，所以這些小部隊根本不敢靠近天水郡城。
“幹糧也吃完了...”
幾支幸存的部隊集合在一起，約莫有着兩百人左右。但此時的他們沒有半點鬥志，除了精神上的打擊外還有食物的短缺。
“怎麽辦？”
有人詢問，但沒人回答他。
“總不能在這餓死吧？”
“周圍總該有其他人吧？”
“想什麽呢？附近的百姓都被匈奴人給殺了，你去哪裏找人？”
這些新兵早已對戰争充滿了恐懼：“不如我們現在各回各家吧？”
“滾蛋！那樣一律按逃兵處理，你想死老子可不想陪你！”
李蛟坐在一根樹樁上，摸着自己早已空癟的口袋，忍不住歎了口氣。
“你的也吃完了？”
“嗯...”
周吉前來癱坐在李蛟身邊，有氣無力的詢問着。
他的食量大，早在昨天就斷了口糧，此時饑餓就如同附骨之蛆般折磨着他。
李蛟見同袍這幅模樣，趕忙拿出一把東西放到周吉手裏。
漿果？
周吉笑了起來：“原來你還留着啊。”
不過周吉還是把漿果還了回去：“我是你大哥，照顧小弟是應該的，你吃吧。”
說話的時候周吉的肚子傳來腸胃蠕動的聲音，這讓現場的氣氛一時之間也是有些尴尬。
“轟隆隆！”
巨大的馬蹄聲響起，讓這支小隊瞬間繃緊了神經。
“準備！”
他們拿起武器，舔舐着嘴唇上的幹皮，忐忑的迎接接下來将要發生的事情。
“将軍！這裏有人！”
對面顯然也發現了他們，一口流利的關中口音讓他們心中稍松。
“又是一支嗎？”
一衆騎兵簇擁着一個人一同行進。
看到那人的瞬間，李蛟張大了嘴巴：“怎麽是他？”
隻見劉義真身着甲胄騎在馬上緩緩向他們走來。
“你們也是從北地郡城出來的士卒？”
“是！”
所有人沒有預料道的是，回答劉義真的并非軍隊中的校官，而是看上去瘦弱的李蛟。
見周圍人用怪異的眼神打量自己，李蛟連忙低下頭。
劉義真自決定發兵北地郡後，當天就親自領兵前往北邊。
路上，他也知曉了赫連勃勃大軍果真到了北地郡，更知道了北地郡現在異常危險的現況，所以也一路收攏北地郡城外的殘兵，擴充部隊。
見到李蛟這支部隊，劉義真當然也是想将他們編到部隊裏。
但是這幫人的狀态...
實在不是讓人很放心。
各個面黃肌瘦的，尤其是剛才回話的士卒，長的怎麽就那麽瘦弱，莫不是腎虧？
“給他們些糧食。”
“還有他。”
劉義真指着李蛟。
“這人生的如此瘦弱，必是氣虛已久。我記得昨天留的羊肉裏有根羊鞭，還有一對羊蛋，都送給他，讓他補補身子。”
“喏！”
“哈？”
李蛟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還是周吉踹了她一腳：“還不趕緊謝謝将軍！”
“嗚...謝将軍。”
“不客氣！”
那些東西本來是軍中夥夫留給劉義真的，但劉義真自覺還是個氣血旺盛的少年，就留着沒吃。沒成想今天果真遇見了需要它們的人。
“你們在此地修整，後面還有大軍，到時候跟着他們行動，你們可明白了？”
“喏！”
感覺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事的劉義真心滿意足的離去了，隻有李蛟傻眼的抱着一坨看上去很詭異的肉。
周吉羨慕的看着李蛟手上的東西。
“這些都是寶貝啊！剛才那個将軍真是大善人！”
李蛟嫌棄的拿開：“你想要你自己吃！”
周吉白了她一眼：“你這真是把将軍的好心當做驢肝肺！這玩意吃了可是能生兒子的！是真真正正的好東西！”
生兒子？
李蛟再次陷入糾結...
——————
“情況怎麽樣了？”
北地郡守之前宛若瘋魔的态度讓整個北地郡重新恢複了往日的秩序。
各種物資開始運往城牆。
有世家阻攔的直接被一刀抹了腦袋。
北地郡守幹脆住在了城牆上，當他的母親再次來尋他的時候，他隻讓人給母親帶了一句話：
“親若登城，兒必墜亡。”
而此時。
城下的匈奴人也做好了攻城器械。
他們不會制作高大的樓車或者精妙的砲車，所以更多的還是一節節高聳的雲梯。
北地郡守此時也已換上一套盔甲，怒視着城外的匈奴大軍。
“來吧！”
他舉起手中長劍。
“吾三歲學詩書，九歲通經義，十五便萌蔭入仕，稀裏糊塗做了羌人的官。”
“如今王師複還關中，僥幸得以郡守之職，庇護一郡之民。此時才不覺愧對祖宗！”
“既爲漢人官，何懼匈奴賊？将士們！你們害怕城外的匈奴雜種嗎？”
“不怕！”
“不怕！”
北地郡守揮出長劍：“那就誓死守住城牆！”
“喏！”
在北地郡守的鼓舞下，原本還有些松散的士氣此時徹底凝聚在一起，化成最強之盾守護在城牆邊。
而匈奴大軍的攻勢也随之而來。
他們才不在乎什麽圍三缺一，而是從四面齊齊強行架起雲梯，打算攻城。
“放箭！”
城上的守軍同樣站在四方，一波波箭雨掃蕩着下面的敵軍。
匈奴人的裝備很是簡陋，基本就是頂着個木盾在城下艱難的匍匐，城牆上的晉軍幾乎一箭就能帶走一個生命。
可弓箭的火力覆蓋終究達不到能造成“無人真空帶”的地步，還是有人将雲梯帶到了城牆下，放直升到了半空。
“咕噜噜塞！”
古老的匈奴語言指揮着攻城一方奮力向城牆上攀附，而城牆上的晉軍也早早準備好送給對方的大禮。
“潑金汁！”
一罐罐散發着惡臭的金色液體被晉軍一臉壞笑的潑了下去，城牆下頓時傳出陣陣慘叫。
金汁，不可怕。
可是沸騰的金汁，将是這個時代最可怕的武器！
高溫液體滴落在皮膚上，攜帶着的熱量會讓皮膚瞬間失活，那裏的皮膚會直接脫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組織。
接下來，金汁中的細菌會一同附着在身上，身體自己的免疫能力會瘋狂啓動，一層層的粘膜會覆蓋在傷口之上，一滴滴的膿液會從傷口流出，但這一切...都是徒勞。
因爲正常人的體質，根本無法阻擋如此大量的感染，他隻能在折磨下痛苦的死去。
被潑中的一個匈奴士卒痛苦的想要将身上的金汁甩下去，但因爲太過用力，直接将臉上一塊皮膚甩了出去，露出自己的血肉。
“啊啊啊！”
敵人的慘叫無疑時自己最興奮的加油劑，城牆上的晉軍覺得——守住，再也不是天方夜譚！
而在城外觀戰的赫連勃勃顯然也發現了這一幕。
他對身邊人點點頭。
很快，一支衣衫褴褛的“軍隊”出現在最前方。
這些不是匈奴人。
他們有漢人。
有鮮卑。
有柔然。
他們...
都是匈奴人的奴隸。
“聽好了！登上城牆者，免去奴籍！”
這些早已絕望，不知尊嚴爲何物的人仿佛聽見了神明的寬恕。
登上城牆...
免去奴籍...
這兩句話在他們心中反複低吟。
“登上城牆，免去奴籍！”
這幫人緩緩擡起頭，用那渾濁的雙眼瞪着不遠處的北地郡城。
守城的晉軍也發現了遠處的那支軍隊。
起初，他們并沒有在意這支看起來沒什麽精氣神，裝備也約等于沒有的部隊。
但很快，他們就被對方的悍不畏死所震撼。
有晉軍将金汁倒在他們頭頂。
哪怕頭皮都被燙掉，他們依然奮力攀爬着雲梯。
還有的額頭的皮膚連着頭皮都被扯下來，連眼珠都暴露在外，可他們依然如瘋狗一般向城牆上攀爬。
“他們...到底是什麽東西？”
有晉軍士卒驚恐的看着這群剛剛加入戰場的人，心中莫名升起恐懼。
“不管是什麽，都是敵軍！給我壓制住！”
見士卒露怯，北地郡守親自在城牆上鼓舞士氣。
金汁、石頭還有侵了水的木頭都向下砸去。
可這些東西畢竟不是無窮無盡的，而且士卒的力氣也有限。
在半個時辰後，城牆上的反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薄弱，下方的匈奴人再次蠢蠢欲動。
“準備好，一鼓作氣拿下城池！”
赫連勃勃正要發起總攻時，一隊匈奴斥候從遠方跑來，将情報層層上報。
“天王！南邊出現大量晉軍！”
“看旗幟...應該是【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