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皇帝的指令發出去了,爲了防止混亂,引起戰後的恐慌情緒,所有人原地待命。
累了的就直接躺在地上,傷者也待在原地,由各路統帥組織專門的醫護人員來處理。
包括所有的将領。
因爲戰場太大了,方圓輻射十幾裏,甚至二三十裏。
許多人剛剛經曆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戰,那種亢奮的情緒還沒有舒緩過來,唯一能做的就是原地休息,慢慢恢複情緒。
這種擔憂的确是有道理的,例如不少士兵在戰争結束後,還緊緊握着斧頭,四處尋找敵人,甚至将自己的戰友當成了敵人。
戰争是一種必須立刻殺死同類的殘暴行爲,大多數人在心裏層面都是無法接受殺死同類的。
更别說在短時間内殺如此多的同類。
這就是戰争創傷後遺症。
這種後遺症可能會伴随他們一輩子。
有的人在以後還會經常做夢夢見今天發生的一切,夢見自己的老領導被敵人活活砍死,夢見自己最好的戰友在自己眼前被砍掉人頭。
甚至有人在多年後老死的前一刻還大呼:我不行了,快去救師帥!
可能連張凡本人在以後也會經常夢見今天的場景。
但畢竟,這樣血腥的戰争是暫時告一段落了。
平原上逐漸恢複了甯靜。
夜色緩緩沉下來,蒼穹深藍如洗,繁星如塵。
一陣陣夜風吹來,前面不時有呼喊的聲音,基本上是救護人員的聲音,要麽在呼喊已經昏昏欲睡的傷員,要麽在急呼需要藥草。
不多時,馬祥麟和閻應元都回來了。
沒有找到皇太極的人,在皇太極的行營附近全部仔仔細細搜了,沒有找到。
可能打是打不赢了,但是在這種戰場上,要跑,還是很簡單的。
“陛下恕罪。”
“罪不在你們,起來吧。”
皇太極還能跑到哪裏呢?
逃回遼陽?
還是去耀州找鳌拜,或者去朝鮮找多爾衮?
又或者去漠北借兵?
無論是那種情況,遼東的戰局基本已定,皇太極再有三頭六臂,他也翻不了身了。
當天晚上,皇太極戰敗的消息傳到沈陽東城門。
崇祯派人去沈陽東城門去勸降圖爾格,但是人到的時候,圖爾格已經在營帳中自殺身亡。
他留了一份遺書,是寫給皇太極的,但這份遺書怕是永遠也到不了皇太極那裏了。
遺書主要表達了對皇太極的知遇之恩的感激,以及沒能幫皇太極守住江山的自責。
也是在當天晚上,明軍開始連夜打掃戰場。
現在是五月,夏季已經來臨,如果不及時打掃戰争,屍體腐爛,就很容易引發瘟疫。
第二天一大早,站在沈陽城頭,可以清晰地看到南邊原野上薄霧是紅色的。
原本精神力高度集中,應該很累才是,但崇祯沒有睡好,至少頭是昏昏沉沉的。
早餐的時候,楊嗣昌先彙報了所有投降者的情況。
蒙古八旗,漢人八旗,能投降的基本都投降了。
崇祯讓楊嗣昌将漢人八旗中,天啓年間投降建奴的軍官選出來,另行處置,其他人一律放其回家。
接下來,全軍上下一起,花了整整五天時間,才打掃完整個戰場。
許多地方已經分不清楚是敵人還是自己人的遺骸了,所以是一起火化的。
至于戰死的名單,一時半會兒也無法立刻統計出來,至少文員們在一個軍一個軍的核對,工作量太重,恐怕沒有一個月無法完成。
五月初十的一大早,沈陽城内就開始吵架。
沈陽城現在分出兩派。
一派是主戰派,一派是投降派。
主戰派認爲明朝皇帝殘暴不仁,投降也是死。
投降派則認爲主力軍隊已經被全部消滅,再不投降,過一段時間城内缺糧缺水,大家一起死。
奇怪的是,主戰派的人大多數竟然都是漢人。
例如張采、劉宏等人。
而投降派則是女真貴族和蒙古貴族。
當然,這個現象後來在北京軍事學院,有專業人士也給出了具體分析。
那些投降建奴的漢人,知道自己再次投降回來下場并不會好,所以才堅決主戰。
當過漢奸的人,是沒有回頭路了的,奉勸各位不要做漢奸。
五月十二日傍晚,崇祯這才接見了袁崇煥、曹變蛟、祖大壽、趙率教和何可綱這些人。
要知道,戰争已經結束了七天了。
而這些人離皇帝所在的位置也不過六七裏。
但現在皇帝才召見他們。
爲什麽?
因爲死的人太多了,都需要他們去處理。
不僅僅要安排人處置好戰死的士兵,那些重傷的士兵同樣需要安撫。
“臣等參見陛下。”
在皇帝的行營中,衆人跪拜道。
“都起來吧。”
“謝陛下。”
皇帝說道:“幸虧諸位及時趕到,才赢得了這場大戰。”
衆人說道:“都是陛下指揮有方,臣等不敢居功自傲。”
其實,按照戰局來分析,即便關甯軍不及時趕到,明軍肯定也能赢得最後的勝利,隻不過死的人可能會更多一些。
但是畢竟是趕到了,且關甯軍立了大功。
先是打敗兩萬建奴騎兵,再擊潰湯古代的大軍,随後擊敗一萬禁衛旅,麻不停歇趕到戰場來支援。
從去年到現在,戰争持續了大半年。
從廣甯之戰、錦州之戰、大淩河之戰,到遼河之戰,再到現在的沈陽之戰。
遼東的關甯軍,基本上快打完了。
崇祯說道:“袁愛卿,你還需盡快将所有陣亡将士名冊統計出來,國朝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爲國犧牲的人。”
“陛下放心,臣不敢耽誤。”
“沈陽城派人過來了,諸位且都在場,與朕見一見。”
衆人不再多言,原來皇帝召他們前來是因爲沈陽城有人來了,想必是來投降的。
不多時,便有幾個人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爲首的是不是别人,正是皇太極的兄長,大貝勒代善。
代善不是被終身軟禁了麽?
他怎麽出來了?
原因也很簡單,皇太極兵敗,沈陽城内人心惶惶,各方政治勢力蠢蠢欲動。
既然大汗之位虛位以待,必然還有一個有威望的人出來支持大局。
這個時候,有人提出釋放代善,即便有人反對也無效了。
畢竟代善在努爾哈赤時代戰功赫赫,對大明取得了多次壓倒式的勝利。
他出來主持大局最合适。
隻能說沈陽城内還有不少人抱着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們認爲投降可以議和。
議和?
果然是待在城内,不知道到城外發生的真實戰況。
代善一進來,鼻孔都擡到天上了,一副很是傲慢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