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曹家莊血戰
這是一場遭遇戰。
雙方對雙方的到來,都是早有預料。
但是雙方都沒有想到在,雙方一碰撞,厮殺就如此慘烈。
周尚文臨陣觀陣,二話不說下了決斷。道:“馬芳,往東數裏,就是曹家莊。你立即帶着所有火炮去占據莊子。這裏交戰,不需要你插手。趙達,你不是要當先鋒嗎?俺答的大旗就那那裏。”
說是大旗也不對,那是成吉思汗留下的蘇魯錠。
也代表大汗所在。
趙達眼睛一瞄,人一過萬,就是無邊無際。幾乎極目遠看,除卻蒙古軍隊,還是蒙古軍隊,隻覺得對面不是一支軍隊,而不是一片海洋。由人組成的海洋。
說趙達沒有心眼也好,說他心思如鐵也好,他一句話也沒有說,縱馬狂奔,長槍在手,越過所有明軍,沖在最前面。周尚文一揮手,各路明軍以趙達爲鋒矢,形成一個大大的鋒矢陣。
鞑子騎兵也不是傻子,更是如海浪一般撲了過來。
煙塵四起,黃沙四塞。一時間馬蹄揚起的煙塵,勝過了西北的風沙。
一瞬間,讓人明白了。爲什麽古代戰場叫做沙場,蓋因這種無數騎兵踐踏産生的煙塵,比真正的沙塵暴還要可怕。
周尚文内心之中還是有一絲私心的。
這一分私心就是保下了馬芳,以馬芳的勇力,也是可以當大軍之先。隻是大軍之先,自然是一軍之中最勇猛絕倫的将領才能做的。但問題是大軍厮殺,并不是演義,一個人武力值再厲害,在厮殺最慘烈的戰場,也是很難保全的。
做先鋒功勞最大,但也最有可能陷入陣中,再也出不來了。
馬芳雖然是勇将,但是潛力并不僅僅是勇将。所以他将馬芳所部留爲預備隊了。
周尚文知道,大同兵少,而今僅僅三萬騎,沒有更多了。而鞑子雖然每一部都不如大同兵,但是人多,周尚文目測在十萬騎以上的,至于具體多少,就不清楚了。一來超過十萬已經超出人類目測的極限了。二來,周尚文隻需要知道,鞑子超過十萬就好了。因爲多多少,對于周尚文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這一戰,一開始就要挫動敵軍氣勢,接下來的戰事才有的打,一定要有一個開門紅,否則接下來的戰事,就不用打了。
而俺答存了這麽多心機。就是誘周尚文出來,自然早有準備。
如此一來,雙方交戰空前慘烈。
有多慘烈,這一戰并不是雙方主将下令收兵的,而是雙方士卒自發的不打了。
短短兩個時辰,官道附近鋪上一層屍體。不?是肉泥。
因爲交戰的時候,不管是活得還是死的。一旦落馬,就會被無數馬蹄踏上去,瞬間就變成一團肉泥,根本認不出來誰是誰?如果屍體稍稍完整一下,還能看出來是明軍還是鞑子。但是更多時候,僅僅是一團爛肉,裹着一些衣服的殘破,不細細的觀察,根本不知道來人是那一方的。
他們隻有一個名字,那就是死人。
對于這個場面。俺答大怒,因爲戰場的原因。十萬人不可能一下着投入戰場,也很少用這樣大的戰場。俺答後軍都還沒有用上,前面就不打了。他立即召集交戰各部,問問怎麽回事?
結果叫過來,一看,幾乎沒有一個認識的面孔,俺答厲聲問道:“你們台吉了?”
台吉就是貝勒,也算是蒙古一部的首領的稱呼。
一個聲音低層的說道:“死了。”
俺答一看,看見站在角落裏面的一個人。他也沒有在意,畢竟打仗怎麽可能不死人。說道:“其他台吉?”
“死了。”這些人先後開口,紛紛說道。
俺答頓時一愣。
蒙古各部的首領。每部的實力參差不齊,多的有萬騎,少的也有數百騎上下。一般來說每一個蒙古将領都是一部之首。他們乃是蒙古大軍的中堅力量,死一個兩個,也就算了。讓子嗣兄弟接替便是了。
一下子死這麽多。就有一些出乎預料了。
俺答問道:“那個台吉活下來?”
陷入一陣沉默之中。
俺答頓時明白了。幾乎所有蒙古将領都戰死了,蒙古各部失去了指揮體系。他們這才不知道該怎麽辦?。隻是這個結果,讓俺答簡直是無法相信。
俺答這邊損失慘重。
周尚文也未必好一點。
趙達渾身繃帶,繃帶之上一直有血滲透出來,他跪在地上,說道:“将軍,屬下有罪,我看見的大公子與二公子落馬,隻帶回來這個。”趙達雙手将一頂頭盔舉過頭頂。
周尚文很熟悉這個頭盔,這是老二的頭盔。
他們的一身甲胄都大内禦制十分精良,尋常将門還配不起這個。他們三兄弟一人一身。都很愛惜這铠甲,沒有時間的時候,就用油保養,光潔如新,上面的銅色仿佛金光一般。
然後此刻,這頂頭盔正中間有一出深深的凹陷。似乎被什麽重兵器砸了下去,應該是鐵鞭,鐵锏這樣的重兵器。不過想來鞑子用的不多,更有可能是狼牙棒,或者是連枷等蒙古人常用的重兵器。
周尚文看着頭盔裏面的血。就知道,人挨了這一下。是絕對活不下來的。
他多少年來,見過了不知道多少生死。從來是面不改色。但是此刻他身子微微一晃,覺得腿上發軟,咬着牙才能站穩的。
他膝下三子。每一個從小都教他們弓馬騎射,教他們上陣殺敵。蓋因這是将門的宿命。周尚文祖上就是衛所中級軍官,多少年來,都是在軍中作戰,不管是祖上是跟着太祖成祖,還是而今他跟着今上。
他覺得他自己的兒子一定也是一樣的。
此刻他忽然有一種後悔的感覺。心中暗道:“或許我當初就應該讓他去讀書,去考進士。成與不成沒有關系。我家還養不起幾個窮措大嗎?”
“二哥。”周君佐跪倒在地,大聲痛哭。
周尚文忽然将自己的情緒從軟弱之中拔了出來。他身上父親的角色迅速退卻,剩下的隻有鐵血統帥。他知道他這個時候不能用一絲的軟弱。他擡起一腳,踹在周君佐身上。将周君佐踹到一邊。喝罵道:“哭什麽哭?你沒有去看,祠堂牌位嗎?我周家祖上有多少人就是這樣死的,哭有什麽用?男兒流血不流淚,收起你的貓尿,抓緊你的刀,報仇,靠你的刀,不是你的淚。”
隻是周君佐的眼裏,又怎麽能說收就收的。
周尚文握緊頭盔,說道:“死的好。男子漢大丈夫,豈能死于床榻,對于我們武人來說,這就是最好的死法。”随即周尚文又将趙達拉了起來,說道:“起來,這又怎麽是你的錯的。我的兒子就是兒子,别的将士就沒有父母了嗎?”
“他們能死,我兒子又怎麽不能死啊?”
即便如此,周尚文說着說着,眼淚忍不住紅了。畢竟從一個小小的肉-團子,一點點養成而今縱橫殺場的大好男兒,用了周尚文大半生。他也沒有另外一個大半生了。
趙達依然有些慚愧,說道:“将軍。”
周尚文說道:“不用說了。你今日爲全軍之先,催敵鋒于正銳,乃是此戰首功,諸位。今日鞑子是我數倍。而我軍依然破軍于此,證明什麽?證明鞑子不過爾爾,所謂鞑子馬軍厲害,不過是仗着馬多而已,我大明鐵騎才是天下無敵。”
“今日能敗他們一次,就能敗他們一百次,鞑子手下敗将,何足言勇!”
聽了周尚文的話,一衆将領這才振作精神。